程怀远提着枪从正面走出去时,枪尖拖在沙上,划出一道浅沟。
洼地里的蛮卒先看见了他。
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可身后就是崖壁,没地方退。
斡烈靠在巨骨根下,还是没抬头。
他那只按着胸口的手在抖。
苏长庚蹲在崖顶,把琉璃瓶托在掌心,瓶口朝下。
他等程怀远走到洼地口子上,才动手。
瓶口那道黑气无声无息地漫出来,贴着崖壁往下淌。
黑气先漫到外围那几个蛮卒脚边。
一个蛮卒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脚腕已经被缠住了。
他叫了一声,想挣,身子却被往上提。
旁边的人伸手去拽他,手刚碰上,黑气已经顺着胳膊爬上去。
两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一起往崖顶升。
刀从他们手里掉下来,砸在沙上。
小兽们炸了群。
灰纹蛛獠往崖壁上爬,爬到半截被黑气卷下来。
蛤蟆荒兽鼓着肚子喷毒涎,毒涎还没落地就连着它自己一起被吸上去。
蚀骨蜈蚣往沙里钻,钻了一半,尾巴被黑气揪住,整条扯了出来。
“王上!王上!”一个蛮卒被吸到半空时朝底下喊。
他嗓子破了,声音又尖又短。
另一个蛮卒死死抠着崖壁上一根藤蔓,指甲翻了两根,人还是被拔了上去。
有人开始用蛮语喊,喊的是“荒牙王”三个字,一遍一遍。
那调子里带着颤,像在求什么东西。
小兽的嘶鸣混在里头,尖的、闷的、低吼的,全被风声一卷,朝崖顶涌。
苏长庚把瓶口偏了偏,黑气扫过洼地每个角落。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洼地里空了。
只剩下斡烈一个。
他靠在巨骨根下,身边沙地上全是刀和甲片,还有几截被扯断的藤蔓。
那些蛮卒和小兽,全进了瓶里。
瓶身开始晃,里面闷闷地响,像有很多东西在撞壁。
苏长庚把瓶子稳在掌心,五指扣紧。
程怀远走进洼地,一步步走到斡烈面前。
枪尖停在斡烈咽喉前半尺。
斡烈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半张脸已经不像人了,沙粒从颧骨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骨面。
他看了看程怀远手里的枪,又抬头,朝崖顶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苏长庚,但他知道那东西在崖上。
“程怀远。”
他开口,嗓子已经不成调了,每个字都像从沙子里挤出来的,“你赢了。”
程怀远没接话。
枪尖没动。
斡烈笑了一下。
那半张脸一笑就裂开一道缝,黑沙从缝里往外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使不上力的腿,又看了看胸口那个窟窿。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按在枪杆上。
他没用力,只搭着。
他看着程怀远,忽然换了官话,说得比之前清楚些:“你北境的百姓,是我杀的。
你镇蛮军的兵,也是我杀的。
你夫人……”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两声,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夫人那年过沙梁,是我让人截的。”
程怀远的枪尖往下压了半寸。
斡烈看着他,嘴角裂得更开了,黑沙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再说。
程怀远也没说。
洼地里只有瓶子里那些东西还在闷响。
苏长庚蹲在崖顶,手里攥着瓶,看着底下那两个人。
风从北边压过来,把斡烈身上最后那层黑雾吹散了。
他整个人瘫在巨骨根下,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木头。
程怀远把枪收回半寸,又往前送出去。
这一次,枪尖没停在半尺外。
程怀远的枪尖没入斡烈胸口时,苏长庚已经踩着云从崖顶落下来了。
他落得快,云气还没散尽,人已经站在洼地里。
多来米的声音从崖顶追下来,又尖又急:“真人!我还没上云呢!喂!真人!”
苏长庚没回头。
他几步走到程怀远身侧,看了一眼枪尖底下的斡烈。
斡烈的身子已经软了,黑沙从伤口往外涌,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没死透。
“将军。”
苏长庚开口,“留他一口气,我有用。”
程怀远握着枪杆,没动。
他偏头看了苏长庚一眼,眉头压下来:“道长,斡烈是荒牙部的王。
活着的蛮王,不能随便交出去。
这是朝廷的规矩。”
苏长庚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想了想,道:“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道长,是我师兄。
将军之后可以向朝廷禀报,就说斡烈被慈航道人收押。
朝廷若问起来,我师兄的面子,应该够用。”
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袖中的琉璃瓶,“斡烈现在这个样子,押进军营反而麻烦。
不如就收进我瓶里,以防不测。
我人跟在将军身边,不走。”
程怀远听见“太华山云霄洞”五个字时,眉头没动。
没听过。
可“赤精子”三个字一落,他眼睛抬了一下。
西郊裂隙那场事,六扇门的呈报写得清楚。
满城魔丝,一道裂隙,五个玄丹道基受损。
全被一个叫赤精子的老道一手平了。
京里传了几个月,茶楼里说书的都编了好几段。
北境这边消息慢,可程怀远是镇守一方的主将,军报里读过这个名字。
他盯着苏长庚看了几息,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赤精子道长,是你师兄?”他问。
苏长庚点头:“同门。”
程怀远沉默了片刻,把枪从斡烈胸口拔出来。
枪尖带出一缕黑沙,落在沙地上散了。
他收了枪,道:“好。
等回了营,我上禀朝廷。
不过道长,人你得看好了,出了岔子,我担不起。”
苏长庚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琉璃瓶,瓶口朝下,对准斡烈。
黑气漫出来,缠住斡烈的身子,把他从沙里慢慢提起来。
斡烈已经没了意识,半边身子还在往下掉沙。
他被吸进瓶口时,身子折了一下,像一截枯枝被硬塞进小口。
瓶身晃了晃,里面的闷响多了一声,又沉下去。
苏长庚把瓶塞好,收进袖中。
瓶身贴着皮肉,凉得他手腕一紧。
崖顶上,多来米已经自己摸下来了。
他站在斜坡半腰,小脸气得鼓鼓的,瞪着苏长庚:“真人,你把我扔上头了。”
苏长庚看了他一眼:“腿短就自己跑。”
多来米噎了一下,跑下来站到他身后,嘴里还在嘟囔。
程怀远把枪往鞍后一搁,拍了拍身上的沙,道:“走吧,路将军那边该收尾了。”
苏长庚点头。
他脚下云气重新涌起来,多来米这回抢着跳上去。
两只手死死攥住苏长庚的衣摆,像怕再被落下。
程怀远跨上云来,站在苏长庚右侧。
三人掉头往南。
黑地在身后越退越远。
苏长庚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瓶身已经不再晃了,可他知道,里面的东西还醒着。
斡烈没死。
他在瓶里等着。
等着苏长庚去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