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贴着沙面往南飞,比来时快。
程怀远站在云上,手按着枪杆,没说话。
多来米蹲在苏长庚身后,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
风从北边追过来,吹得道袍猎猎响。
苏长庚把云压得低,底下是旧猎场烧过的焦土和散落的甲片。
再往南,能看见荒牙部外围的烟还没散尽。
路关的中军已经推到荒牙部土墙下头了。
陈铁戍的重甲阵在墙外列着,赵念安的骑兵在侧翼来回巡。
煞骑将军的三千骑退到了荒牙部北面的沙梁后,没再往前压。
两边像两条顶在一起的牛,谁都没松劲,可谁都没再动。
苏长庚的云落到中军后头时,路关已经得了信,勒马过来。
他看了一眼苏长庚,又看了一眼程怀远手里的枪,没问斡烈的事。
程怀远下了云,走到路关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路关听完,朝苏长庚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苏长庚站在云边,把多来米从云上拎下来。
小童的脚一沾地,就蹲下去揉腿。
苏长庚没管他,自己走到一边,把琉璃瓶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
瓶身已经彻底凉了。
里面没有动静,像装了一块石头。
他把瓶收好,抬头看荒牙部方向。
烟从祭坛那边冒出来,风一吹就往南压。
那些小兽被吸进瓶里之后,祭坛底下空了,只剩一个裂开的深坑。
火还在烧,可已经没什么可烧的了。
土墙上的蛮卒早跑光了,墙根下倒着几具尸首,是先前被小兽冲散的。
路关没再攻。
他在等程怀远的信。
煞骑那边也没动。
三千骑堵在北边沙梁后,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撤不掉,也吞不下。
苏长庚看了一阵,转身走回路关和程怀远说话的地方。
程怀远正在跟路关交代北边的事,说得简短。
路关听完,把短杖往腰里一插,道:“那就先驻,煞骑那边我派人去谈。
斡烈的事,等你报上去再说。”
程怀远点头。
他偏过头,看见苏长庚站在几步外,便道:“道长,回营吧。
这地方不用再待了。”
苏长庚没多留。
他叫上多来米,跟在程怀远后头往营里走。
路过陈铁戍的重甲阵时,陈铁戍正蹲在阵前给一个兵卒缠手。
他抬头看了苏长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进了营,天已经暗了。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回了自己那间军帐。
帘子一放下,多来米就瘫到旧毡上,两条短腿伸着,嘴里念叨:
“真人,我腿都跑细了。”
苏长庚没理他。
他坐到案后,把琉璃瓶搁在案上。
瓶身映着案头那盏没点的油灯,泛出一点淡紫。
苏长庚盯着看了一阵。
斡烈在里头。
那老东西先前被程怀远一枪穿了胸口,身子又一直在掉沙,早就是强撑着一口气。
后来蛇妖用魔玉造了个幻境,把他自己装成死了的样子,那幻境只是骗人的,伤不到他本人。
可斡烈本来就撑不住了,被收进瓶里之前,那口气已经细得像根线。
现在他不过是个样本。
苏长庚要用道衍大秘术,万灵本源萃取。
把斡烈的本源,连同瓶里那些荒妖的,一并萃出来。
这事不急,斡烈跑不了。
瓶子里没有风,没有沙,没有地脉。
他连沙子都掉不出来。
苏长庚把瓶收进袖中,起身走到帐口,掀帘看了一眼。
外头天黑了。
营火亮起来,一簇一簇的。
北边荒牙部的方向,还有烟。
煞骑的号角声远远传过来,沉稳而长棉。
像在跟谁说话。
苏长庚放下帘子。
军帐里很静。
外头营火的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在案上落了一线。
多来米已经瘫在旧毡上,两条短腿伸着,眼睛半阖。
苏长庚没睡。
他把琉璃瓶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案上,又伸手从袖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块是斡烈的魔玉,暗紫色,表面裂了两道纹。
另一块是从蛇妖身上剥下来的碎魔玉,只有指甲盖大小,泛着幽绿。
他把两块玉搁在瓶边,盘膝坐下,掌心朝上。
万灵本源萃取。
这门秘术他从道衍枝干上得来的,原本用在精怪身上,替它们提纯血脉。
用在荒妖身上,还是头一回。
他把瓶口对准掌心,指尖一引。
瓶身轻轻一颤。
一道细丝从瓶口垂下来,落入他掌中。
丝是透明的,带着一点灰白,像从石头里抽出来的筋。
第一缕,是那些小兽的。
灰纹蛛獠、蚀骨蜈蚣、蛤蟆荒兽,一只接一只地被抽了出来。
不多。
每只只有发丝粗细,落在掌心里聚成一小团灰雾。
他闭着眼,慢慢把灰雾压紧,搓成一颗豆大的圆球。
小兽们抽完了,瓶子里还剩两样东西。
蛇妖,和斡烈。
蛇妖的本源比小兽厚得多。
苏长庚一引,瓶身猛地震了一下。一股暗紫色的丝从瓶口涌出来,比方才粗了十几倍。
他手上加了力,才把它拢住。
那丝在他掌心里翻腾,带着一股又冷又滑的气,像活蛇。
苏长庚眉头皱了一下。
这东西的本源比他想的厚。
斡烈喂了它多少东西,才把它养到这个地步。
他慢慢把紫丝压紧,搓圆,和灰球并在一起。
两颗球落在一起时,紫球明显比灰球大了一圈。
苏长庚盯着看了一息,心里有了数。
这蛇妖快摸到七阶图腾境巅峰了。
难怪之前在西线,他的雷法打上去跟挠痒似的。
不过再厚的本源,进了清净琉璃瓶,也只剩被抽的份。
他把两颗球合拢,掌心用力一攥。
灰球和紫球融在一起,变成一颗透明的弹丸。
弹丸不大,可里头有一丝淡彩在转。
他把弹丸一分为二,一半托在掌心,转过身,递给身后旧毡上的多来米。
多来米本来半睡半醒,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见苏长庚手里那颗弹丸,愣了一下。
他撑起身,凑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苏长庚:“老爷,这个……我吃了不会肚皮涨死吧。”
苏长庚道:“我在这里,你抓紧吸收了,别磨蹭。”
多来米一听,立刻精神了。
两只小爪子捧过弹丸,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道:
“多谢老爷!就知道老爷最好了!”
说完缩回旧毡里,团成一团,闭眼开始炼化。
苏长庚没再看他。
他把剩下那半颗弹丸收进袖中。
这东西留着,日后有用。
他重新坐正,把两块玉拿起来。
斡烈的魔玉裂得深,可里头那点暗紫的光还在,只是比先前弱了许多。
蛇妖那块碎玉只剩个壳,幽绿几乎散尽了。
他把两块玉搁在掌心里,慢慢盘着。
玉面凉,盘着盘着,掌心就热了。
这两块玉不急。
斡烈的事没完,朝廷那边没回话之前,他不能动斡烈本人。
瓶里的蛇妖已经空了,只剩一个壳。
可斡烈的壳,得留着。
他把瓶口重新对准掌心,又从柳叶上摘下一滴清露,弹进瓶里。
清露落在斡烈身上,那具快散架的身子轻轻抽了一下。
气息没断。
苏长庚把瓶口封好,搁回案上。
外头,北边煞骑的号角又响了一声,沉沉的,像从地底滚过来。
苏长庚没管。
他合上眼,开始调息。
多来米在旧毡上缩着,小身子一明一暗,像揣了颗小灯。
帐子里静下来。
案上那盏没点的油灯旁边,两块玉并排躺着,一块暗紫,一块幽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