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来米缩在旧毡上,团成个灰毛球,半天没动。
苏长庚调息到后半夜,睁眼看了他一下。
小东西肚皮一起一伏,呼吸匀了,身上的毛微微泛着光。
那半颗弹丸的药力正在化。
苏长庚没叫他,自己把瓶和玉收好,合衣躺下。
天快亮时,帐外有人走动。
苏长庚睁眼,帘子被人从外头挑了一条缝,一个兵卒探头进来:
“道长,程将军请你过去。”
苏长庚起身,整了整袍子。
多来米还在睡,他没叫,自己出了帐。
外头风停了,天边灰白。
帅帐里灯还亮着。
程怀远坐在案后,肋下缠着药布,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手边搁着一封刚拆的信。
路关也在,站在地图前。
程怀远见他进来,把手边的信往他这边推了推:“朝廷回信了。”
苏长庚拿起来看。
信不长。
朝廷说斡烈暂由慈航道人看押,等北境事了,押送京城审问。
准了。
后头还有一行,说慈航道人身份需核实,着北境镇蛮军协查,确认之后方可放行。
程怀远道:“赤精子道长的面子,朝廷给了。
但你这个慈航道人,朝廷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按规矩得有人来核实。”
他顿了一下,“道长,劳烦你在营中多待些日子。
等朝廷派的人到了,问清楚了再走。”
苏长庚把信放回案上,点了下头。
他早想到这一层。
赤精子这个名头再响,慈航道人却是凭空冒出来的。
朝廷不会凭他一句话就认。
程怀远又道:“煞骑那边,昨夜派人去谈了。
他们退了。
王庭让三千骑撤回北边,荒牙部的事,他们说会派使者来谈。”
路关接了一句:“谈是缓兵。
斡烈被我们抓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苏长庚没接话。
斡烈的事,是朝廷的事。
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程怀远看着他,忽然问:“道长接下来打算去哪。”
苏长庚道:“回东海。”
程怀远没多问,只点了下头:“那便好。
北境这仗打完了,剩下的都是文书上的事。
道长要走,我不拦着,只是眼下还得等核查的人来。”
苏长庚应了一声。
他没在帅帐多留,转身出了帐。
天已经亮了。
营中兵卒在收拾残局,拆帐篷的拆帐篷,装车的装车。
赵念安站在前营的空地上,正跟几个都尉交代撤防的事。
杨简蹲在一截断墙边上,拿布擦棹刀。
苏长庚远远看了一眼,没过去。
他带着多来米回帐收拾东西。
多来米已经醒了,坐在旧毡上,两只手揉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苏长庚问:“涨了?”
多来米点头:“有一点。”
苏长庚道:“那半颗弹丸太厚,你慢慢消化,别急。”
多来米哦了一声,爬起来跟在他后头。
收拾完,苏长庚把军帐里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琉璃瓶收在袖中,两颗魔玉贴身放好。
他掀帘出来,站在帐外。
核查的人来之前,他还走不了。
多来米跟在旁边,仰头看他:“真人,那咱们还得待几天?”
苏长庚道:“等。”
他没再往营外走,转身朝前营的方向去了。
路过前营时,杨简刚好收刀站起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杨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苏长庚也点了下头,带着多来米往营中走。
风从北边来,把营旗吹得猎猎响。
苏长庚在营中一待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路关的人陆续把荒牙部的残局收干净了。
祭坛拆了,土墙推倒,剩下那口深坑填了沙。
三千煞骑退到北边百里外,没再回头。
王庭那边派来的使者还没到。
营里人少了,帐篷拆了大半,只留前营和伤营两片。
苏长庚每日早起调息,午后去伤营帮军医看看重伤的兵卒。
他没用道法,只凭把脉,告诉军医哪几个可以换药,哪几个得换个姿势躺着。
军医起初不让他碰,可程怀远发了话,便没人拦了。
杨简和赵念安也没走。
赵念安的骑兵还守在西线外围,杨简留在前营,白日操练,夜里擦刀。
两人偶尔会路过苏长庚的帐子。
赵念安不进来,只在门口站一站,问一句伤营的事。
杨简进过一次,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说话。
走的时候在帐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长庚一眼。
那一眼像在算什么。
苏长庚没问他算什么。
多来米这三日一直在化那半颗弹丸。
前两天他还能跑能跳,第三天开始,他缩在旧毡上不起来。
浑身发烫,银毛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光。
苏长庚给他喂了两次清露,第三夜他总算消停了。
翻了个身,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沉。
苏长庚探了一下他的经脉。
弹丸化了大半,剩下的够他撑一阵。
等化完了,多来米的修为能往上蹿一截。
具体蹿多少,苏长庚也没底。
这弹丸里的东西不全是精怪的底子,还有荒妖的凶性。
多来米若扛不住,后半截得他自己想办法压。
眼下看,还稳。
第四日晌午,营门外来了一队人。
不多。
五骑。
当先一人四十来岁,穿六扇门的官袍,腰佩长刀。
后面跟着四个随从,都是六扇门的外勤打扮。
程怀远亲自到营门接的人。
苏长庚站在自己帐外,远远看见那队人下马。
为首那个进门时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营中,落在苏长庚这边。
停了一息。
然后他跟着程怀远进了帅帐。
过了半个时辰,兵卒来传话。
苏长庚进了帅帐。
那六扇门的官员坐在程怀远对面,手里翻着一卷文书,听见脚步抬头。
他打量了苏长庚几息,把文书合上,放在案角。
“慈航道人?”他问。
“贫道正是。”
那官员道:“在下六扇门北境司巡按,姓陆。
奉京里命令,来核实道长身份。
有几个问题,要劳烦道长。”
苏长庚点头。
陆巡按便问了些平常话。
哪年入道,师承何处,此前在何地修行。
苏长庚一一答了,不绕弯,也不多解释。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陆巡按听一阵,记一阵,偶尔抬眼看他的表情。
苏长庚没有表情。
回完最后一个问题,陆巡按合上本子,沉默了几息,忽然问:
“道长说赤精子是你师兄。
那道长可知,赤精子道长在西郊裂隙之后,去了哪里。”
苏长庚道:“回了断潮崖,他本就是从那边来的。”
陆巡按翻到文书后头一页,看了两眼。
那页上写着六扇门自己记的档。
赤精子自西郊事毕,确曾有人在东海郡见过。
他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好,起身朝苏长庚抱了下拳:
“道长,核对完了,回头我写呈报递上去。
三五日内,道长便可动身。”
苏长庚没有立刻回礼。
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上一片薄薄的柳叶。
那叶子是从琉璃瓶中探出来的那枝上摘的,叶面青翠,叶脉里游着一丝浅淡的翠光。
他把柳叶从腕上取下,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陆大人。”
他道,“贫道师兄当年在西郊裂隙,留过一道生命法则的气息。
六扇门里有档案,这叶子上有一丝同样的气。
大人带回京城,自然有人认得。”
陆巡按接过柳叶。
入手温凉,叶脉里那点翠光像活的一样,在叶面上缓缓流动。
他盯着看了两息,神色变了变,没多问,只把柳叶夹进文书封皮里,收好。
“好。”
他说,“有此物,呈报上去更快。”
程怀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看了苏长庚一眼。
那眼神和先前有些不同,可也没多说什么。
陆巡按转身告辞,带着人出了帅帐。
苏长庚出了帅帐,外头日头偏西,营火刚点起来。
多来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帐口等他。
小东西肚子还鼓着,可眼睛亮了,看见苏长庚便凑上来:
“真人,咱们能走了?”
苏长庚道:“还要三五日。”
多来米有点失望,哦了一声。
苏长庚低头看了他一眼。
弹丸还没全化,再多等几天也好。
他转身进帐。
多来米跟在后头,小短腿迈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