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来米睡下后,苏长庚没歇。
他把帘子掖紧,在案前坐定。
琉璃瓶搁在左手边,右手边依次排开几样东西:
斡烈那块裂了纹的魔玉,蛇妖的碎魔玉。
一小截从清净琉璃瓶瓶壁上刮下来的玉屑,一撮黑地墟里捡的巨兽骨粉,还有几缕从蛛獠身上抽出来的玄丝烬。
最边上是一只小玉髓罐,是从葫芦秘境里取的,罐壁温润,透光。
他先拿起斡烈的魔玉。
指尖一引,暗紫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丝在水里化开。
他把那光一丝一丝抽出来,在掌心里拢成一小团。
再拿蛇妖的碎玉,幽绿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个壳。
可里头还粘着一点黏稠的暗紫,是蛇妖没被抽干净的最后一丝魔气。
他把这点也刮出来,和方才那团拢在一处。
两团气碰在一起,紫得发沉,像一小块凝住的夜。
接着是玉屑、骨粉、玄丝烬。
他一样一样往里添。
每添一样,掌心里那团气就重一分。
到最后,他把柳叶上摘下的最后一滴清露弹进去。
露珠落进气团里,滋地一声,紫气猛地一缩,散成两半。
一半沉下去,暗得发蓝。
一半浮上来,白里透青。
苏长庚把玉髓罐托在左手,右手两指并拢,引着那两团气往罐里走。
暗的那团先入,贴着罐底,盘成一条鱼形。
白的那条后入,浮在暗鱼上方,也盘成鱼形。
两鱼首尾相衔,在罐中缓缓转了一圈,咬合在一起。
罐壁上透出光来,一冷一暖,交映着。
他把罐口封住,搁在案上,静置了一炷香。
再打开时,罐里已经不再有气。
只有两枚玉佩,并列躺着,鱼形,一枚白,一枚黑。
白的羊脂玉,鱼腹里游着三点光,一红一黄一白,细看是日月星的色。
鳞上刻着莲瓣纹。
鱼眼是一粒净水珠,透亮。
黑的墨黑透蓝,鳞片倒着长,鱼脊上有细密的鼠齿纹。
鱼腹里缠着暗紫色的魔纹,鱼眼是一颗血珀,半透。
两枚玉佩的吻部轻轻咬在一起,像两条鱼在打转。
苏长庚用指尖拨了一下,两鱼转了半圈,鱼眼之间拉出一根细银线。
一冷一暖,在案上晃了晃,又缩回去。
净魔双生佩。
他给这东西起了名字。
然后他把多来米从旧毡里推醒。
多来米正睡得发沉,被推醒后一脸迷糊,揉着眼看苏长庚。
苏长庚把两枚玉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多来米看了一阵,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伸出小爪子,碰了碰白鱼,又碰了碰黑鱼,抬头看苏长庚:“真人,这是给我的?”
苏长庚道:“挂脖子上,别衣领里头。
别露出来。”
多来米两只小爪子捧过玉佩,捧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忽然嘴一瘪,眼眶红了。
眼泪从眼窝里滚出来,顺着鼻子往下淌。
他没擦,只拿爪子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蹭得满脸都是,又低头去擦鼻涕。
擦完,抬头看着苏长庚,声音都有点抖:“老……真人,你对我太好了。”
说完他往前一扑,一头扎在苏长庚腰上,两只小胳膊抱得死紧。
鼻涕蹭在苏长庚的道袍上,湿了一小块。
苏长庚伸手把他从腰上撕下来,拎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湿印子。
皱了皱眉:“别把鼻涕擦我身上,给你就好好戴着。
身为我的“人”,身上连件法宝都没有,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把多来米放回旧毡上,把玉佩的系绳理顺,套过小童的脖子,在衣领里头系好。
多来米低头看看胸前,玉佩贴着皮肉,一冷一暖,热乎乎地跳。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那玄枥它们呢。”
苏长庚把案上的残渣扫进玉髓罐,合上盖子,道:
“等忙完这段,我给它们一人也弄一个。”
多来米一听,咧嘴笑了,鼻涕泡鼓了一下又破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缩回旧毡上。
两只手捂着胸口的玉佩,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苏长庚看了他一眼,把玉髓罐收进袖中。
帐外,北边煞骑的号角声又远远响了一声,比昨夜更远了。
三天过得很快。
多来米把那半颗弹丸彻底化完了。
第三日夜里,他缩在旧毡上,浑身银毛都竖着,胸口那枚净魔双生佩跟着亮了一夜。
苏长庚守着他,喂了两回清露。
天亮时,多来米睁开眼,身上的光收了,肚子不鼓了,人也精神了。
他从旧毡上蹦起来,两只小爪子在胸前拍了拍,玉佩贴着皮肉叮地响了一声。
苏长庚探了一下他的经脉,修为稳在覆灵境后期偏上,没蹿太高,可底子比先前厚实了不少。
多来米自己不知道,只觉着浑身轻快。
跑出去绕着军帐转了两圈,回来时小脸通红,鼻子冒着白气。
晌午前,陆巡按来了。
五骑,还是那几个人,在营门外勒住马。
程怀远陪着苏长庚出去。陆巡按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
递过来:“道长,京里回信了。
呈报上去,那边验了柳叶上的气,准了。
道长的身份,六扇门认了。”
苏长庚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陆巡按又道:“斡烈的事,朝廷另有旨意。
人既在道长瓶里,便交由道长处置,朝廷不再过问。”
苏长庚点头。
陆巡按抱了下拳,带着人走了。
苏长庚回帐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琉璃瓶、玉髓罐、两块玉都已收好。
他把多来米叫过来,小童胸前挂着那枚双鱼佩,蹦蹦跳跳进了帐。
苏长庚说:“走了。”
多来米拍手:“终于走了!”
苏长庚拎起包袱,正要往外走,帐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程怀远站在门口,肋下药布已经拆了,换了件干净的旧袍,腰里没别刀,手里提着一只旧陶壶。
他朝苏长庚晃了晃壶:“道长,你要走,我不拦。
可今日这顿酒,得喝了再走。”
苏长庚看了他手里的壶一眼。
程怀远道:“不是军里的粗酒。
是我自己存的一坛,埋在营后沙地里有些年头了。
你替我治伤,我还没道谢。”
苏长庚把包袱重新搁下,道:“那便喝。”
程怀远领着他往营后走。
营后有一片背风的沙窝,几块石头围成个圈,圈里铺着旧毡。
路关也在,已经坐在石头上,面前摆着三只粗碗。
陈铁戍蹲在沙窝边上,手里没拿刀,正在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很专注。
赵念安没来,杨简也没来。
苏长庚没问。
程怀远在路关对面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让苏长庚坐。
多来米挨着苏长庚坐,小短腿盘着。
胸口的玉佩从衣领里露出半寸,一白一黑,在风里轻轻磕着。
程怀远拔开壶塞,往三只碗里倒酒。
酒色偏黄,稠,倒在碗里挂壁。
程怀远端起自己那只,朝苏长庚举了举:“道长,我先敬你。”
他仰头喝了半碗,放下碗,抹了把嘴。
苏长庚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烈,烧喉咙,可后味里有点甜,是沙地里埋久了才有的味道。
路关也喝了一口,没说话,把碗搁下。
程怀远又给自己倒满,看着碗里的酒,忽然道:“那老东西死的时候,你拦我那一枪。”
苏长庚没接话。
程怀远道:“我当时不明白,现在也没全明白。
不过人是你收的,朝廷也认了,我不追问。”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只是有一件。”
他把碗搁在膝上,看着苏长庚:“杨简那后生,这几日没来找过你?”
苏长庚道:“没有。”
程怀远道:“他跟我打听过一次,问我慈航道人是什么来路。”
苏长庚端着碗,没动。
程怀远道:“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走之前,在营门口站了一阵,往北看了半天。”
他顿了顿,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道长,你那个师兄赤精子,在江湖上名声大。
可你这个人,比他藏得还深。”
苏长庚把碗里的酒也喝了,放下碗,道:“将军喝多了。”
程怀远笑了,笑得有点粗:“我半辈子没喝多过。”
路关这时候开口,声音不高:“道长要回东海,路上经过哪。”
苏长庚道:“走南线,绕开旧猎场,过青州,再往东。”
路关点了下头:“那就顺路,我的人明早拔营回西线,有一队要过青州。
道长若不嫌弃,可以同行一程。”
苏长庚想了想,道:“好。”
程怀远站起身,把陶壶里最后那点酒全倒在沙地上。
酒渗进沙里,滋滋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酒渍,看着苏长庚:“那便这样。
道长,下次再来北境,酒管够。”
苏长庚站起来,朝他抱了下拳。
多来米也赶紧站起来,有样学样地抱了个拳。
结果小胳膊太短,抱了个空,自己差点趔趄。
程怀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转身走了。
路关也起身走了。沙窝里只剩苏长庚和多来米。
风从北边来,把陶壶吹得在石头上轻轻晃。
多来米小声道:“真人,那杨简为什么不来送。”
苏长庚把包袱重新拎起来,道:“他自有他的事。”
他没再往杨简的营帐方向看,带着多来米回了自己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