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队伍就动了。
路关那队人不算多,十几个骑步混编,为头的是一名老都尉,姓何,与苏长庚打过照面。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走在队伍中段,没骑马,也没驾云,只靠着两条腿走。
多来米跟在他旁边,小短腿迈得急,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胸口的双鱼佩。
那玉佩随着脚步一磕一碰,冷一阵暖一阵,小童的眉也跟着一松一紧。
出营门时,程怀远没来送。
路关也没来。
只有陈铁戍站在营门里侧,背对着他们,正在跟人点验兵器。
队伍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偏了下头,朝苏长庚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长庚朝他点了下头。
队伍出了营门,往南拐上一条土路。
风不大,日头在灰云后头露出一小块,照得沙地发白。
走了约莫半里,苏长庚忽然把脚步放慢了半步。
他没回头,只是神识里扫到了一点东西。
东北方向,三里外的沙丘上,立着一个人影。
不高,不壮,背上一柄长刀,刀柄用黑布裹着。
沙雾薄,人影模糊,可轮廓他认得。
杨简。
那人站在沙丘顶,没动,也没下来。
风把他衣袍吹得往南翻,他像没觉着。
苏长庚把神识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步子没快,也没慢。
多来米在旁边小声道:“真人,你看什么呢。”
苏长庚道:“没什么,走你的。”
多来米哦了一声,继续埋头迈腿。
队伍又走了一段。
苏长庚没再回头。
可他神识里那个影子一直没动。
杨简站在沙丘上,像根插在风里的旧桩,一直看着这队人往南走。
何都尉骑在马上,走在队首,也看见了那个人影。
他偏头朝苏长庚这边看了一眼,没问。
队伍里的兵卒也有人注意到了,有人往沙丘方向努了努嘴。
被旁边的老兵瞪了一眼,又缩回去。
苏长庚走了一阵,再探神识时,沙丘上已经空了。
风把沙雾吹浓了些,那个位置只剩一片灰黄。
杨简走了。
转身走的,没留痕迹。
苏长庚把神识收干净,步子没变。
多来米还在旁边蹦着走,嘴里念叨着到了青州要去城里买点花生酥。
苏长庚应了一声,没太听清他说什么。
前头,土路慢慢宽起来,能并排走两匹马了。
何都尉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加快”,队伍便紧了紧步子。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跟上去,走了一阵,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营地方向只剩一片模糊的灰白,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南。
———
杨简在沙丘上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衣袍往南翻。
他背着棹刀,刀柄上的黑布被沙打得发毛。
他看着那队人越走越远,走在中间那个白袍道人不高不矮,步子不快不慢。
多来米在旁边蹦着走,小短腿倒得飞快。
杨简看了一阵,把视线收回来,转身下了沙丘。
北坡风小,他走得很快,不到半柱香就回了前营。
赵念安正在营后空地上练枪。
白银枪上的红缨换了新的,红得扎眼。
他一个突刺接横扫,枪风把地上的沙土刮出一道浅沟。
杨简走过去,在场地边站住。
赵念安收枪,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他问。
杨简点头。
赵念安把枪往地上一顿,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没说话。
杨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给程将军的,我不当面告辞了。
跟他说一声,不辞而别,望他恕罪。”
赵念安接过信,捏在手里,看了两眼封皮,没拆。
他问:“去哪。”
杨简道:“回大楚,往南走。
先回青溪看看师父,再往东海。”
赵念安把信收进怀里,点了下头。
两人站在空地上,风从营门灌进来,把赵念安的马尾吹得乱晃。
沉默了一阵。
赵念安先开口:“师兄。”
杨简看他。
赵念安道:“那个慈航道人,你看出什么了。”
杨简没立刻答。
他想起苏长庚在帐中跟他说话时的样子,想起那人翻柳叶时手指的姿势,想起那道拦他五雷的雷光。
他道:“看不透,但不像有恶意。”
赵念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杨简拍了下他的肩,转身走了。
赵念安站在原地,看他背影走远,直到拐过营帐角不见了,才重新端起枪。
楚君尧的帐子在营东头。
杨简过去时,少年监军正在案前批文书。
案上摊着好几份呈报,都是北境战后的善后事宜。
他见杨简进来,放下笔。
杨简没坐,站在案前,道:“我来辞行。”
楚君尧抬头看他,没问去哪。
他早看出来了,这两日杨简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道:“什么时候走。”
杨简道:“现在。”
楚君尧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个旧木匣里取出一只小布包,递给杨简。
杨简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像是银两。
他没推辞,收进怀里。
楚君尧道:“路上用得着。”
杨简抱了下拳,转身要走。
楚君尧叫住他:“杨简。”
杨简停步,没回头。
楚君尧道:“下次见面,别又是来救我的。”
杨简嘴角动了一下,没应声,掀帘出去了。
出了营门,往南走了一段,杨简才停下来。
四周无人,风也小。
他闭上眼,体内命契一牵,连上了葫芦秘境。
他心念往里一探,没多会儿,一团黑毛从虚空里滚出来,落地就长,变成一条半大的黑毛细犬。
哮天犬出了秘境,先愣了半瞬,鼻头一抽,闻到了杨简手上的味道。
它猛地窜上来,两条前腿搭在杨简腰上,舌头伸得老长。
疯狂舔他的手背、手指、手腕,尾巴甩得像根急鞭子。
杨简被它舔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一看,狗肚子圆鼓鼓的,比进去前胖了一大圈。
他伸手在它肚子上按了按,硬邦邦的,像吃了什么没消化。
杨简道:“你在里头吃什么了。”
哮天犬不答,继续舔。
杨简又看了一眼它的毛色,比进去前黑亮了一层,眼珠子也更有神。
他探了一下它的气息,濡脉境后期。
比进去前蹿了一截。
他蹲下来,把狗脑袋按了按,道:“行了,走了。”
哮天犬这才从他身上下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尾巴还在甩。
杨简站起来,朝南望了一眼。
青溪还远,东海更远。
他迈开步子,带着狗走进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