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走后,楚君尧在帐中站了一会儿。
案上那堆文书还摊着,最上头那份是西线战后的粮草核销。
他批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他把笔重新蘸了蘸,低头接着写。
写完一行,又停住。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帐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营中比前几日冷清了不少,帐篷拆了大半。
空地上一排排桩眼还留着,风从桩眼上刮过去,呜呜响。
赵念安在远处练枪,枪影在灰白天色里一亮一亮的。
陈铁戍的重甲阵正在西线方向收队,黑压压一片往营里撤。
楚君尧看了一阵,放下帘子,回到案后。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份核销批完,又翻出下一份。
是程怀远递交的战后呈报底稿,上面已经盖了镇蛮军前营的印。
他逐行看下去。
斡烈逃走又被擒的经过,程怀远写得不长,只提“慈航道人协擒”,没细说瓶的事。
荒牙部祭坛被毁、囤粮被烧、煞骑退走的经过,都写了。
最后一行是伤亡名册。
楚君尧看到那个数字,停了一息,继续往下看。
他把呈报合上,搁在案角。窗外天已经暗了。
他起身点了灯,把案上几份文书归拢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笺。
他提笔,写了一封短札,是给京里幕僚的。
写完封好,搁在案头等明日驿马带走。
做完这些,他在帐中踱了几步。
帐不大,几步就到头。
他站在帐壁前,看着挂在上头的那张北境舆图。
图上的荒牙部已经被红笔圈了,旁边注了“已破”两个字。
他看了一阵,把视线移到北边那片空白处。
旧猎场、死地,图上只画了个模糊的轮廓,标着“未探”。
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袍道人。
慈航。
那人在营中待了七八日,不争功,不摆架子,治伤、押斡烈、给柳叶,每件事都做得干净。
临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楚君尧收回目光。
他在心里把这个人记下了。
日后回了京城,六扇门那边,他得让人再查一遍。
不是不信,是想弄明白。
外头有兵卒来报,说路将军那边来了信使,送战后布防图来核。
楚君尧应了一声,把舆图从壁上取下来,铺在案上。
信使进来,递上图卷,他接过来展开,和壁上的旧图对照着看。
两图并在一起,北境西线到南线的防务全铺开了。
他用朱笔在几处关键节点上点了点,又跟信使交代了几句,让人带回给路关。
信使走后,帐中又只剩他一个。
灯花爆了一下,他拿剪子剪了,坐回案后。
案角那份杨简的辞行信他还没拆。
他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杨简的字还是那样,笔划重,收笔干脆。
信很短:走了。
北境的事,劳你多看顾。
赵念安在,有事找他。
楚君尧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封中。
他望着灯焰,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提笔,在案头那本私记里写了一行:杨简南归,往青溪、东海。
慈航道人同行者另有路关一队,往青州方向。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
帐外,风小了些。
远处陈铁戍收队的号令声传过来,一长一短。
楚君尧把灯拨亮了些,
重新翻开下一份文书。
————
董天行蹲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捏着半块烧饼。
青溪县武协会的演武场不大,就是县衙后头那片旧校场改的。
地是夯实的黄土,边角上还嵌着几块碎砖。
场子中间立着一根木桩,新来那后生正拿肩膀去撞,一下一下,撞得木桩根部的土都松了。
董天行咬了口烧饼,嚼了两下,没嚼太烂就咽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
“站住。”他开口。
那后生停了,扭过头来,十七八岁的模样。
肩膀窄,两条胳膊上青筋细得像线,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叫张顺,来武协会才半个月,原先在码头扛包,力气不大,心气倒是不小。
董天行把他肩膀按了按,按得张顺整个人往下矮了半寸。
“你撞桩子,用的是肩膀哪一块。”
张顺愣了下:“就……肩膀头啊。”
董天行把他左肩往前一拨:“你用的是肩窝。
肩窝软,撞一回疼一回,撞十回就肿,你要用的是这里。”
他拿指节在张顺肩膀外侧偏后那处敲了两下,
“这块骨头下面的肉硬,而且撞出去是往前顶的,不是往侧压的。”
张顺照着试了一下,肩膀一歪,还是不对。
董天行没再上手,退了一步,叉着腰看他。
看了三回,张顺自己找着了那个角度,撞上去,木桩晃了一下,他肩膀也没刚才那么疼了。
“行了。”
董天行说,“练十下,歇一口气,别硬顶。”
他回到场边,把剩下的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学徒凑上来,仰着头问:“师傅,杨简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啊。”
董天行低头看了他一眼:“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回来。”
学徒哦了一声,跑回去继续站桩。
董天行蹲回场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他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是城墙,城墙外头是官道,官道再往北,就是青州,就是北境。
他收回目光,把搭在膝盖上的那条汗巾拿起来,拧了拧,又搭回去。
“张顺。”他又开口。
张顺从木桩那边转过来。
“手别攥太紧。”
董天行道,“你拳头攥死了,力就堵在手腕上,肩上的劲反倒出不来。
松着点,打出去那一下再收。”
张顺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了松,又打了一下。
这回桩子晃得比刚才明显。
董天行没夸他,也没再挑毛病,只“嗯”了一声。
学徒又凑过来:“师傅,那我呢。”
董天行道:“你桩站满半个时辰再说话。”
学徒缩回去,蹲回墙角,两条腿抖着,咬着牙不肯收。
演武场上就这三个人。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场边的旗子吹得朝北翻。
董天行蹲在那里,捏着汗巾,看着场子里两个后生,一个撞桩子,一个站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每回张顺撞对了角度,他点一下头。
每回学徒腿抖得太厉害,他喊一声“再沉半寸”。
日头从灰云后头慢慢移,移到他后背上,暖了一小块。
他动了动肩,把那块暖挪开,又蹲回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