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点完,董天行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出了武协会后门。
青溪县六扇门离得不远,就在县衙西侧那条巷子里。
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常年只开一扇,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截。
董天行没敲门,推门进去。
院子里没人,西墙根那棵老槐树底下搁着一张旧竹桌,桌上一壶茶,两只碗。
李文山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捧着一卷旧案卷,正翻着。
司徒晏蹲在檐下,面前铺着一块粗布,手里一柄刀。
刀刃在布上慢慢磨,磨一下,拿拇指刮一下刃口。
李文山抬头看见董天行,把案卷合上,搁在桌角。
他鬓角全白了,可腰背挺得直,坐在竹椅上也像根桩子。
“来了。”他说。
董天行在对面坐下。
李文山提壶给他倒了碗茶。
茶色淡,飘着两片碎叶。
董天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张顺那小子,肩膀还是不对。”
董天行开口,“教了三回,找准了角度,一歇又忘。”
李文山道:“他才来半个月,不急。”
董天行没接话,偏头看了一眼檐下的司徒晏。
司徒晏还在磨刀,没抬头。
刀刃贴着布面来回走,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董天行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
李文山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下,低声道:“他磨那柄刀磨了快一个时辰了。”
董天行道:“暗伤又犯了?”
李文山没答,只把案卷往旁边推了推。
过了一会儿,司徒晏把刀收进鞘,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布屑,走过来在李文山旁边坐下。
他脸色偏黄,没什么表情,坐下后也没说话,只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
董天行看他端碗的手。
指节稳,不抖。
可董天行跟他共事多年,看得出他左手虚搭在桌沿上,是不想让人看出胸口那点事。
“临江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董天行问。
李文山道:“前几日递了份协查过来。
临江府治下有个镇子,出了桩碎尸案,死的是个行商,凶手没抓着。
府里那个姓柳的女捕快跟的线。”
他说到“姓柳”两个字时,语气平平的,可董天行注意到他顿了一下。
司徒晏端碗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喝。
董天行没说什么,只道:“案子难办?”
李文山道:“不难,就是远。
来去七八天,府里想抽个人过去搭把手,我还没定。”
他看了一眼司徒晏。
司徒晏把碗放下,道:“我去。”
李文山道:“你身上的伤。”
司徒晏道:“阴雨天疼,晴天不碍事,这几天晴。”
李文山没再劝,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董天行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搁在桌上。
李文山看了一眼。
“什么。”
董天行说:“治暗伤的。
北边带回来的方子,泡水喝。”
李文山把纸包拿起来掂了掂,搁在司徒晏手边。
司徒晏看了董天行一眼,没说话,把纸包收进怀里。
又坐了一阵。
茶壶见底,李文山起身添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董天行:“前日从镇武门递过来的,说是给你的。”
董天行拆开看了。
凌瀚的字,粗大,写得急。
信不长:北境的事,武协会不用动。
杨简在南归路上。
你若收到信,替我盯着青溪那帮小子练功,别让他们偷懒。
董天行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司徒晏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来,对李文山道:
“我去把今早那桩偷牛的案卷理了。”
李文山点头。
司徒晏朝董天行微微颔了下首,转身出了院门。
董天行看着他的背影,等门关上,才低声问李文山:
“柳姑娘的事,他跟你说到底了?”
李文山把茶壶搁回桌上,道:“说了就一句。
我说知道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董天行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站起来,把汗巾重新搭上肩,道:“我也回了,张顺那边,我下午再盯一阵。”
李文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拐出巷子,才回身关上那扇黑漆木门。
董天行从六扇门出来,没走原路回武协会。
他拐进县衙东边那条长巷。
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头探出几枝老枣树的枝杈,枝上挂着青枣,还没熟。
走到巷尾,有一家卖汤饼的小铺子,门板卸了一半,灶上的锅正冒着白汽。
掌柜是个聋老头,见了董天行,也不招呼,只往灶边那块石头上努了努嘴。
董天行坐下来,要了一碗汤饼。
聋老头盛了一碗,搁在他面前。
汤饼热,他端着碗慢慢吃,一边吃一边看巷口来来往往的人。
吃到一半,巷口进来个挑担的,担子两头挂着竹篓,篓里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鲫鱼。
挑担的走到铺子前停下,朝聋老头比划了两下。
聋老头摇头。
挑担的又比划,聋老头还是摇头。
挑担的叹了口气,挑起担子要走。
董天行叫住他:“鱼卖不卖。”
挑担的回头看他,愣了一下,点头。
董天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三条,用草绳穿了鳃,搁在脚边。
挑担的走了,他继续吃汤饼。
吃完,他提着鱼回了武协会。
后门进去,张顺还在场上撞桩子,这回角度对了,肩膀撞上去,木桩晃得实。
学徒蹲在墙角站桩,两条腿还在抖,可比上午稳了些。
董天行站在场边看了一阵,没出声。
等张顺歇气的时候,他把鱼递给学徒:“拿去后头灶房,让刘婆收拾了。
晚上加个菜。”
学徒接了鱼,撒腿往后头跑。
张顺凑过来,擦着汗问:“师父,我下午练什么。”
董天行道:“撞桩子继续,歇够十口气再撞。”
张顺应了,回到桩前。
董天行蹲到场边,把汗巾重新铺在膝上。
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墙头,把场子里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坐在那里,看着张顺一下一下撞桩,听着学徒在后头灶房里跟刘婆讨价还价要留一条鱼烤着吃。
他什么也没说。
风吹过来,把场边旗子吹得朝北翻。
他抬手把旗子边角掖了一下,掖完又蹲回去。
等张顺撞完最后一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道:
“收了吧,明天接着练。”
张顺收了势,朝他一抱拳,跑回后头去了。
董天行独自在场上站了一阵。
把木桩根部的松土踩实了,又拿手推了推桩子,看它稳不稳。
桩子稳的。
他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