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天行把张顺和学徒叫到演武场上。
张顺先到,站在木桩边上等着,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块汗巾,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
学徒来得慢,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站到张顺旁边,两条腿还带着昨天站桩的酸劲儿。
董天行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包袱,肩上搭着外衫。
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我今天出门。”
他说,“张顺,你从今日起,每日撞桩子三百下,分三组,每组歇十口气。
撞完桩子练卸力,照我昨天教的那个角度。”
张顺点头。
董天行偏头看学徒:“王满仓桩功不许停,站够半个时辰才能去吃饭。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俩互相盯着。
谁偷懒,回来我谁都不饶。”
王满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董天行一眼看过去,他又闭上了。
董天行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角落那间小屋。
门帘挑着,里头没人。
他顿了顿,喊了一声:“狗蛋。”
帘子后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李狗蛋钻出来。
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挂着灶灰。
他是刘婆的孙子,在武协会打杂,平时洗碗、扫地、帮厨。
偶尔跟着站桩,没人正经教过他。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看着董天行。
董天行朝他招了下手。
李狗蛋小跑过来,仰着头。
董天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这个你拿着,上面写了几样基本功,每天照着练。
桩功按最浅的那个站。
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着张顺和王满仓练,别怕丢人。”
李狗蛋接过去,捏在手里,纸角被他指头攥得发皱。
他小声说:“师父,我……我能练吗。”
董天行道:“能。
练不练得出来,看你自个儿。”
李狗蛋把纸往怀里一塞,点头,点得很重。
董天行不再说什么。
他转身出了后门,沿巷子往南走。
包袱不重,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干粮。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顺已经站回木桩前,王满仓正磨磨蹭蹭往墙角走。
准备站他今天那半个时辰,李狗蛋蹲在旁边看那张纸。
董天行收回目光,拐上南街。
出城时,日头刚爬到城墙垛口。
官道上人不多,几辆牛车慢悠悠往南走。
他走在路边,不紧不慢。
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偏头一看,李狗蛋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师父。”
李狗蛋站住,喘了两口,“你……你多久回来。”
董天行道:“办完事就回。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李狗蛋点头,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襟里。
他站在路边,看着董天行越走越远。
直到官道拐弯处那棵树把背影挡住,才转身往回跑。
董天行没回头。
他沿着官道走,步子稳,不快也不慢。
包袱在肩上晃,里面那点干粮磕着背脊。
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锄地,锄头起落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下一下。
他听着那个声音,走了半里,拐上去临江府方向的岔路。
岔路口有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扫着他的肩。
他抬手拨开,继续往前走。
董天行走了两天,到了临江府地界。
路从青溪出来是官道,过了界碑就窄了,变成一条夯土的旧路,两旁长着半枯的矮蒿。
走半天见不着一个村子,偶尔有骑驴的从他身边过,驴蹄子踩在土路上,踢起一小片灰。
他走得不急,夜里在路边一个废了的小驿里歇了一晚,把干粮掰碎了就着凉水咽。
第二天晌午,路边出现了岔道,往左是府城方向,往右是一条去水路的窄径。
径口竖着块旧木牌,上头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临江渡”三个字。
董天行在岔口站了一阵。他不是来查案子的。
李文山让司徒晏去府城协查,那是六扇门的事。
他这趟来,是另有事。
凌瀚那封信里没细说,可董天行跟本尊之间连着命契,前几日他便隐约觉出本尊往南边来了。
具体到哪一步,他探不准。
可临江府是必经之路,他先来等着。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提,拐上了右边那条窄径。
水路的尽头是临江渡,渡口不大,几间茅棚搭在岸上,棚下停着两条渡船。
船夫蹲在棚子里抽烟,见他过来,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头去。
董天行在渡口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江面不宽,水浑,往东流。
对岸是一片柳林,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推着来回扫。
他坐在那里,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
渡船来回了三趟,载着些赶路的人和几担菜。
日头落到柳林后头时,江面上起了薄雾,灰蒙蒙的,把对岸遮了一半。
董天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渡口上游走了一段。
绕过几间破屋,在一棵半倒在岸边的老柳树下停住。
树根盘着大石,石头上青苔厚。
他坐在树根上,面朝江面。
天暗下来,雾更浓了。
渡口的船夫点了灯,昏黄的一团,在雾里晃。
董天行没动。
他等着。
天彻底黑了。
江面上的雾比方才更厚,渡口那盏灯已经看不见,只剩一团模糊的黄晕。
董天行坐在老柳树根上,手搭着膝,听着江水拍岸的细响。
他闭着眼,没睡。
神识里那点命契的牵引一直很淡,像根极细的线,从北边远远地往这边探。
它还没到,但近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睁开眼。
上游方向,江雾里透出一丝浅淡的云气,跟夜雾不一样,偏青,走得也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走到江岸高处。
云气越来越近,压着水面往渡口这边来。
不多时,他看见了那团青云。
云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白衣白发,袍角被江风吹得向后翻。
旁边站着个小童,胸前挂着枚玉佩,正趴在云边往下看。
多来米先看见了董天行。
他眼睛一亮,从云边缩回来,拽着苏长庚的袖口:“真人,是董爷!
董爷在那边!”
苏长庚没理他,落在岸上,收了云。
多来米从云上蹦下来,跑到董天行面前,仰着头喊了一声:“董爷!”
董天行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多来米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苏长庚身后站定。
苏长庚走到董天行面前。
两人对看了一眼。
董天行没行礼,苏长庚也没说话。
“临江渡。”
董天行先开口,“你怎么走这条道。”
苏长庚道:“走水路省事,你呢。”
董天行道:“凌瀚递了信来,青溪武协会那边,我交代好了。
本想过临江府看看司徒晏,顺路等等看。”
苏长庚嗯了一声。
他偏头看了眼渡口方向,雾里那团黄晕还在。
他收回目光,道:“司徒晏去府城了?”
董天行道:“前日走的。
接了一桩碎尸案,跟临江府那个姓柳的女捕快搭手。”
苏长庚没接这个话头。
两人站在岸边,江风把苏长庚的白袍吹得猎猎响。
多来米见没人理他,自己蹲到老柳树根旁,从怀里摸出几颗花生,剥着吃。
壳子没乱扔,塞进小布袋里。
沉默了一阵。
董天行问:“北边的事,办完了?”
苏长庚道:“办完了,斡烈在瓶里,荒牙部破了。
楚君尧还在北境,赵念安也在。”
他顿了一下,“杨简南归了,应该快到青溪了。”
董天行点头。
他早就从凌瀚的信里知道了个大概,可听本尊亲口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他想了想,道:“青溪这边,张顺和王满仓刚起步,李狗蛋也在跟着练。”
苏长庚看了他一眼:“李狗蛋?”
董天行道:“刘婆的孙子,根骨一般,但肯练。
我给了他一张基本功的单子。”
苏长庚没再问。
他望着江面。
雾更浓了,对岸的柳林完全看不见。
他忽然道:“你回青溪之后,把武协会的事盯紧些。
北边这仗打完了,朝廷接下来会清点各处武协会。
别让人在文书上做手脚。”
董天行应了一声。
苏长庚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董天行接了。
是一枚灵元石,成色很足。
他抬头看苏长庚。
苏长庚道:“那孩子若练武实在不成,心够诚,就让他试试练气。
这石头给他用,别浪费了。”
董天行把灵元石收进怀里,没问别的。
多来米已经把那几颗花生吃完了,凑过来小声道:“真人,我们走不走啊。”
苏长庚低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董天行。
董天行道:“我在这边再待一夜,明天去府城看看司徒晏。”
苏长庚点头。
他脚下云气重新涌起来,托住他和小童。
多来米赶紧跳上去,两只手攥住苏长庚的衣摆,回头朝岸上喊了一句:
“拜拜了啊董爷!”
董天行朝他点了下头。
多来米咧嘴一笑,缩回云里。
苏长庚催动云头往东偏南方向掠去。
董天行站在岸上,看着那团青云没入夜雾,很快就看不见了。
江面上只剩渡口那盏灯,还在雾里晃。
他站了一阵,转身往回走,走到渡口旁的破屋前,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张旧草席,他躺下来,把外衫盖在身上。
江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不冷,只是潮。
他闭上眼。
明天去府城,看一眼司徒晏。
然后回青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