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行在破屋里睡到天蒙蒙亮。
江雾散了,渡口那边的船夫已经开始解缆。
他起身把外衫抖了抖,搭回肩上,出了门。
沿江往府城方向走,路比昨天好走些,是条能过马车的土路。
两旁偶尔有挑担的货郎从对面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临江府的城墙从晨雾里露出来,灰扑扑的,比青溪县城高出一截。
城门口排着队,有推车的、背篓的、牵羊的。
董天行夹在人群里进了城。
府城比青溪热闹,主街两侧铺面密。
卖布的、卖药的、卖吃食的,旗子挂了一排。
他没在主街多停,拐进左侧一条巷子,六扇门的临江分衙就在巷子深处。
分衙门口立着两个当值的捕快,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拦了一下。
董天行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
那是他在青溪武协会挂名的牌子。
捕快看了两眼,还给他,朝里指了指:“司捕快在后头院里。”
董天行进去,穿过前堂,到了后院。
院子不大,正北三间房,西侧搭着个凉棚,棚下摆着几把旧椅。
司徒晏就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案卷,手里捏着支炭笔,正在上头勾画。
他抬头看见董天行,笔停了。
“来了啊,天行。”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董天行在对面坐下。
司徒晏把案卷往旁边推了推。
桌上还有一只茶壶,两个碗。
他给董天行倒了一碗,自己没喝。
董天行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案子怎么样。”他问。
司徒晏道:“差不多了,凶手是个行脚商,跟死者搭伙走货,路上起了争执。
尸体碎成六块,扔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柳捕快前天已经把人押回来了。”
他说到“柳捕快”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没多一个字。
董天行看了他一眼。
司徒晏把炭笔搁下,道:“下午过堂,你来得正好,一起听听。”
董天行点头。
正说着,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女的,二十七八岁,高挑,束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捕服,腰间别刀。
脸不白,可五官利落,眉眼干净。
她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进了院先看见董天行,愣了一下。
司徒晏站起来,道:“柳捕快。
这位是青溪县武协会总会董天行董大人,我旧故同僚。”
柳捕快朝董天行点了下头,把油纸包搁在桌上,道:“巷口新出炉的烧饼。
你们聊,我进去核一下口供。”
说完进了北屋。
司徒晏重新坐下。
董天行看了他一眼。
司徒晏拿起碗喝了口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董天行没问。
他早从李文山那里知道了个大概,剩下的,司徒晏自己会处理。
下午过堂时,董天行坐在堂下旁听。
柳捕快站在堂上,把案情说得条理清楚,人证物证摆得齐整。
知府点了头,判了。
散堂后,司徒晏和柳捕快一起从堂上下来。
柳捕快在廊下停住,侧头跟司徒晏说了句什么。
司徒晏点头。
柳捕快便朝董天行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司徒晏走过来,道:“我明日跟她去下面镇上补一份旁证。
后天回青溪。”
董天行道:“那我先走,回青溪等杨简。”
司徒晏点头。
两人站在衙门口,午后日头把影子拉得短。
司徒晏忽然道:“李大人托你带的东西,带了没有。”
董天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司徒晏接了,收进袖中,没拆。
他没说谢,董天行也没等他说谢。
两人抱了下拳。
董天行转身出了巷子,往城北门走。
日头偏西,街上人少了些。
他出城上了官道,步子比来时快。
青溪那边,杨简该到了。
———
杨简沿着官道往南走了三日。
哮天犬跟在他脚边,黑毛被风沙磨得发亮,肚子没前几天那么鼓了,可还是比寻常狗圆一圈。
路上行人不多。
头一天还碰见几辆往北去的粮车,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骡子慢吞吞地拉。
第二天过了青州地界,路两旁渐渐荒了,村庄稀落,田里没人。
晌午他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啃干粮。
哮天犬趴在他旁边,耳朵忽然竖起来,朝北边偏了偏头。
杨简顺着它看的方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掰了半块饼扔给它,它接住,嚼了两下咽了。
傍晚进了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间卖水的棚子,一个老汉坐在棚下补渔网。
杨简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道:“老丈,讨碗水喝。”
老汉放下渔网,舀了一瓢递过来:“赶路的?”
杨简接了,喝了一口:“从北边来。”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
杨简喝水的时候,旁边过来两个行商,也进棚歇脚。
前面那个胖些的,一屁股坐到条凳上,先叹了口气。
后面那个瘦的,把包袱搁在脚边,问他:“怎么了你,走一路叹一路。”
胖的道:“你是不知道。
前面刘家坳那段路,这几天不太平。”
瘦的来了兴致:“怎么个不太平?”
胖的压低了点声音:“丢羊,好几家都丢了。
夜里听见大鸟拍翅膀的动静,呼啦呼啦的,跟打雷似的。
第二天早上到羊圈一看,就剩一摊血和几根骨头,羊连声都没出。”
瘦的嗤笑:“大鸟?多大?”
胖的伸手比了比:“村里人说,翅膀张开比门板还宽。
有个半夜起来解手的,说看见天上一个黑影子飞过去,风都带着响。”
老汉把渔网收了一截,插嘴道:“刘家坳离这不远,往南三十里。
你们要赶路,最好白天过,夜里别在那附近歇。”
胖的连连点头:“可不。
我打算今夜住这村里,明早天一亮再走。”
瘦的却不当回事,摆了摆手:
“山里大鸟多了去了,不过是只老鹰,看把你们吓的。”
老汉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补网。
杨简把水喝完,瓢还给老汉:“多谢。”
他拎起包袱,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
哮天犬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杨简出了棚子。
天快黑了,官道在前头分了岔,往左是绕远的大路,往右是穿过刘家坳的近道。
他在岔口站了一阵。
哮天犬蹲在他脚边,鼻子朝右边那条路抽了抽,尾巴没甩。
杨简想了想,抬脚走上了右边那条道。
道窄,两旁的草长得高,风一吹沙沙响。
天边的云压得低,把月亮遮了大半。
他走得比白天慢了些。
哮天犬走在他前头半步,步子也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