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往右走了半里,路更窄了。
两边的草高过腰,茎秆发白,被夜风一推,窸窸窣窣地响。
天上一颗星也看不见,月亮被云裹着,只从云缝里漏下一点灰白的光,照得路面发青。
他脚步放轻,哮天犬在前头半步远,四爪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路从草里钻出来,前头是一片半坡上的荒地。
几块石头散在坡面上,再远处有几户人家,窗户全黑着。
村口一棵老榆树,树干歪着,像被什么从底下拱过。
他刚踏上坡脚,哮天犬忽然停住。
狗没叫,也没退,只是把身子压低,尾巴绷直,鼻子朝坡上抽了两下。
杨简也停了。
他抬起头,朝坡顶的方向看。
坡顶那棵老榆树的后头,云层破了一道窄缝,月光漏下来,照出榆树上半截的影子。
那影子里,有一团东西在动。
不高,可宽,像一件旧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贴着一团黑。
那团黑没声。
可杨简觉出有一道视线从那边扫过来,凉,像往人后颈上贴了块冷铁。
哮天犬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
杨简把手伸到背后,摸到棹刀的刀柄。
他没拔,只握着。
那团黑影在榆树后头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移开了,贴着坡顶往北滑。
滑动的方式不对。
没有脚步声,没有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团被风推着的布。
杨简盯着它,直到它被坡顶那头的黑暗吞掉。
他才慢慢把刀柄松开。
哮天犬也抬起头,尾巴松了下来,可还是贴着后腿。
他没在坡脚多留。
绕过那几户黑着灯的屋子,重新上了路。
路从坡顶翻过去,下坡时更窄,两边是碎石和矮灌木。
他走了半里,忽然闻到一股味。
铁锈味,很淡。
他蹲下来,哮天犬跟着伏低。
路旁的灌木根底下,有一片草被压平了。
草叶上有几滴暗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旁边散着几根骨头,羊的,腿骨,啃得干净,断口发白。
骨头边上,有一小摊细碎的黑色粉末,像从什么东西身上掉下来的。
杨简捻了一点在指间搓了搓。
不是灰,比灰重,滑。
他站起来,把手指在裤腿上蹭掉。
那东西已经走了。
可它在这停过。
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坡,路重新宽起来,前头有个村子,远远的有几点灯光。
他走进去,村口有间客栈,窗户上挂着褪色的幌子。
他推门进去。
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门轴一响,他猛地抬起头,揉着眼问:
“打尖儿还是住店?”
杨简道:“住一晚。”
掌柜从柜台后头摸出一把钥匙,搁在台面上:“后头第二间。
水在灶房,自个儿舀。”
杨简拿了钥匙,问:“村外坡上那棵老榆树,夜里可有动静?”
掌柜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困意散了大半。
他压着嗓子道:“客人也看见了?那东西……有半个月了。
丢羊丢鸡,这几天连狗都不敢往坡上跑。
有人说是个大鸟,可谁也没看清过。”
他顿了顿,“您要是赶路,明早天亮了再走。
夜里别从坡上过。”
杨简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他带着哮天犬去了后院那间房。
进屋后没脱衣,把包袱搁在床头,刀靠在膝边。
哮天犬跳上长凳,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没睡。
杨简坐在床沿,闭着眼。
外头村里很静,连狗都不叫。
后半夜,杨简没睡。
哮天犬也醒着,趴在长凳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外头风停了,村子里静得发闷。
过了不知多久,坡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羊叫。
就一声,被掐断了似的。
杨简睁开眼,抓起棹刀,推门出去。
哮天犬无声地跟上来,四爪贴着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绕过客栈侧墙,上了村外那条小路。
坡顶那棵老榆树在夜色里立着,树干歪斜。
月光比前半夜亮了些,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坡面照得灰白。
他抬头一看,那团黑影正伏在坡顶,两只爪子按着一只羊。
羊已经不动了,脖子歪着。
黑影比方才近了许多,能看清轮廓。
是鸟。
翅膀半拢着,脑袋低着,正往羊身上啄。
杨简没犹豫。
左手一抬,五雷诀从掌心涌出。
青白色的雷光没炸开,而是散成细丝,往坡顶兜过去。
丝线交织,在半空里结成一张网,从四面收拢。
那鸟察觉到了,猛地抬头。
金眼在月下亮得扎眼。
它翅膀一展,想飞。
网已经落下来了。
雷光贴上它身子的瞬间,它挣了一下,翅尖扫过网边,带起一阵细碎的电弧。
可网没破。
它被压回坡面,两只爪子还按着羊,翅膀被网裹住,动弹不得。
村里狗先叫了。
接着有人推开窗,喊了一嗓子。
几扇门开了,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提着火把跑上坡。
杨简站在坡脚没动,手维持着雷网的印。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先是三四个村民,后来是十几个。
有人举着火把凑到近前,火光照清了那鸟的模样。
哮天犬在杨简脚边压低身子,喉咙里滚着低响,可没扑上去。
那鸟被雷网困在坡面上,翅膀半张着,银白色的羽毛里夹着淡粉,在火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霞。
金眼半阖,瞳孔竖着,盯着周围。
铁钩一样的喙紧闭着,喙尖还沾着羊血。
铜色的爪子陷进土里,趾节粗壮,爪尖弯着。
它不叫,也不扑腾,只把脖子微微压低,翅膀被网勒住的地方微微颤着。
一个举火把的村民往后退了一步,嗓门发紧:“就是它!就是这畜生!”
另一个年长些的凑近看了两眼,脸色变了:“这是什么鹰?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
旁边有人接话:“你看那翅膀,银的!还带粉!是妖吧?”
先头那个又喊:“管它妖不妖,偷了我家三只羊!打死它!”
有人捡了块石头要砸。
杨简抬手拦了一下,没说话。
那人看了看杨简,又看了看坡上那张雷网,把石头放下了。
杨简走近两步,低头看那鸟。
它金眼也正看着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怕,像在掂量他。
杨简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寻常猛禽。
寻常鹰隼被雷网罩住,早该拼命扑腾了。
这东西不动,是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维持着雷网,对身后村民道:“别靠近,我带走它。”
年长的那个问:“你是?”
杨简道:“过路的,这鸟我拿去处置。”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几锭银子,递到年长那人手里:“这些算赔你们丢的羊。”
年长的捧着银子愣了愣,看看杨简,又看看手里的银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村民也凑过来看,有人咽了口唾沫。
那嚷着要打死鸟的也闭了嘴,只盯着那几锭银子瞧。
年长的把银子分了分,剩下两锭攥在自己手里,朝杨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杨简收了半张网,只留一个活扣在鸟颈上。
那鸟被他一牵,慢慢站起来,爪子还沾着土。
翅膀抖了抖,收拢了。
它比寻常鹰大出两圈,站着快到杨简腰。
杨简牵了牵活扣,它便跟着他走。
哮天犬在前头开路,尾巴绷着,一步三回头。
村民们举着火把站在原地,看一人一狗一鹰下了坡,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