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子,杨简没走官道,带着鹰拐进路边一条放牛的小径。
哮天犬在前头开路,尾巴绷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鹰。
鹰被活扣牵着,走得不快,可步子稳,爪子踩在碎石上没声响。
它偶尔偏一下头,金眼扫过路两旁的草丛,像在记路。
走了半里,杨简在一条干沟边停下。
他把棹刀靠在沟壁上,蹲下来,手搭着膝,看那鹰。
鹰也看他。
月光从云后头出来,照在它身上,银白里掺着淡粉的羽,泛着一层薄光。
杨简伸手探了探它的颈侧。
鹰没躲。
指尖触到皮肤下有一丝细微的震颤,像水波荡开,又从皮下滑走。
他收回手。
这东西体内有气。
不多,浅浅的一层,贴着经脉走。
启蛰。
刚踏入修行的异种。
怨不得村民抓不住它。
寻常猎户的箭弩射上去,连它那片软羽都穿不透。
哮天犬凑过来,鼻子抽了抽,喉咙里滚了滚。
鹰偏头看了它一眼,金眼半阖,没搭理。
哮天犬退回去,蹲在沟边,尾巴卷着后腿。
杨简把活扣从鹰颈上解下来,换成一根草绳,松松地系着。
鹰抖了抖翅膀,把羽毛理顺,站在沟底一块平石上不动。
杨简从包袱里撕了条肉干扔过去。
鹰低头看了看,钩喙一探,叼起来,两口吞了。
吃完又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哪来的。”杨简开口。
声音在夜里显得响。
鹰不答。
它把脑袋转了个方向,朝北边偏了偏。
杨简顺着看过去。
北边是来路,坡顶那棵老榆树的方向。
他想起之前在坡顶看见它的时候,它是从北往南滑的。
被什么从北边赶过来的。
他收回目光,又问:“还走不走。”
鹰把脑袋转回来,金眼定在他脸上。没动。
杨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拿起棹刀,继续往南走。
鹰在石头上站了两息,忽然翅膀一展,扑腾了两下,跟了上来。
它不飞,只在地上跑,长腿迈得急,几步就追到杨简身侧。
哮天犬回头瞪了它一眼,往杨简另一侧绕了绕。
鹰不理它。
一人一狗一鹰就这么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沿着放牛小径往南去。
沟底的月光把三个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叠在一起,像一堆没收拾好的旧布。
天蒙蒙亮时,杨简在一片矮坡下停了脚。
坡下有片浅水塘,水不深,边上长着几丛枯苇。
他让鹰和哮天犬在塘边等着,自己提着棹刀往坡后走。
过了小半刻,他拎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雉回来。
兔是刚打的,血还温着。
他蹲在塘边,用刀把兔皮剥了,内脏掏干净,分成三份。
一份扔给哮天犬,一份扔给鹰,自己留了那只山雉,架在几根干柴上生了堆小火烤。
哮天犬叼了兔肉趴在一边啃,啃得满嘴是血。
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钩喙一探,撕下一块吞了。
它吃得慢,每吞一块都抬头看一眼杨简。
杨简蹲在火边翻着山雉,没看它。
等两只兔都吃完了,鹰把爪子上的血在草叶上蹭了蹭,走到杨简脚边站定,金眼盯着他。
杨简把烤好的山雉掰了一半,扔给哮天犬,自己咬着另一半。
嚼了两口,低头看那鹰:“你吃了就回去吧,不用跟着我。”
鹰没动。
它偏了偏脑袋,喉咙里发出一串短促的叫声,不高,可连着叫了好几声。
杨简听不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哮天犬。
哮天犬正啃着山雉腿,见他看过来,把骨头从嘴里抽出来,用爪子在地上扒拉。
它扒拉得挺快,几下就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杨简低头看,写的是:主人我是狗不是鸟。
杨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他伸手在哮天犬脑袋上拍了一下:“也是。”
然后他把手里剩的那点山雉塞进嘴里,擦了擦手,蹲下来,跟鹰平视。
鹰的金眼离他很近,竖瞳里映着他半张脸。
“你要是想跟着我,”
杨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脑袋往左偏,要是想走,往右偏。
要是有事找我帮忙,就飞起来。”
鹰看着他。
脑袋慢慢转了转。
然后,向左偏了,偏得很稳,没晃。
杨简看了它两息,点了点头:“那行,你跟着我。
不过没我的允许,不准去外面找食惹事。”
鹰低低叫了一声,点了下头。
动作和人点头一个样。
杨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指了指旁边正舔爪子的哮天犬:“这是哮天犬,你的前辈。”
哮天犬抬起头,鼻子哼了一声,尾巴晃了晃,算是应了。
杨简又看了看鹰,想了想,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银毛带粉,金眼铜爪,飞起来像片云压下来。
叫扑天鹰,怎么样。”
鹰没叫。
它把翅膀一展,扑腾了两下,收拢,金眼定在杨简脸上。
杨简觉得它这就算是认了。
他把火踩灭,拎起包袱和棹刀,朝南边那条路走。
哮天犬跟上来,扑天鹰也迈开长腿,一左一右,跟在杨简两侧。
日头从东边云缝里露出来,把三个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走到晌午,路又宽起来,两旁出现了成片的旱田和几座破旧的茶棚。
日头晒得人发懒,杨简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要了碗粗茶。
茶棚里坐着几个挑担的脚夫,正唠嗑。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舌头耷拉着喘气。
扑天鹰不往棚子里进,蹲在茶棚外的歪脖子树上,翅膀半收着,金眼盯着路过的行人。
杨简喝了半碗茶,听见邻桌两个脚夫在说话。
一个黑脸的说:“听说了没,镇武门那边最近又收了一批人。
都是青州那边过来的,说是武协会总会的路子。”
另一个瘦些的接话:“镇武门?青州那个?”
黑脸的道:“对,就是那个。
听说当家的姓凌,是个豪爽人,专门收留落难的武夫。”
瘦的点了点头:“那倒是好事。
这两年北边不太平,逃过来的人不少。”
黑脸的叹了口气:“谁说不是,我前些日子从北边拉货回来。
路上碰见好几拨往南逃的,拖家带口,连锅都背着。”
杨简端着碗,没回头。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问茶棚的老汉:“老丈,从这去青溪还有多远?”
老汉给他续了半碗水,道:“走官道还有两天的路。
你要是脚程快,明天傍晚能到。”
杨简道了谢,把茶喝完,起身出了棚子。
哮天犬和扑天鹰跟上来。
他沿着官道继续走,脚步比先前快了些。
傍晚时到了一个叫白水铺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街,几家铺子早关了门,只剩一间客栈还亮着灯。
他进去住下,还是没脱衣,刀搁在床头。
哮天犬睡在门边,扑天鹰蹲在窗台上,脑袋缩在翅膀里。
外头街上有人打更,梆子声一下一下,远了又近。
第二天清早,他出了白水铺,上了官道。
日头升起来时,前头的路开阔了,两旁不再是荒田,出现了成排的柳树和菜畦。
又走了半日,远远看见一座县城的城墙,灰扑扑的,不高,可轮廓眼熟。
青溪。
他站了一阵。
哮天犬也抬头,鼻子抽了抽,尾巴先晃了两下。
扑天鹰偏了偏脑袋,金眼望了望城墙方向,没动。
杨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了城门,街面上有人认得他。
一个卖烧饼的摊主先喊了一声:“杨简!是杨简回来了!”
旁边几个路人跟着看过来。
杨简没停步,只朝那摊主点了下头。
他沿着主街往县衙方向走,经过武协会门口时,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木桩被撞的闷响。
他偏头看了一眼,没进去。
脚下转了个弯,拐进了六扇门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