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天行回青溪比杨简早了一天。
他到的时候是傍晚,武协会后门开着,张顺还在场上撞桩子。
王满仓蹲在墙角站桩,李狗蛋坐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划的是董天行留给他那张单子上的桩架图,画得歪歪扭扭。
董天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三个人都停了手,转头看他。
张顺喊了声师父,王满仓站直了揉膝盖,李狗蛋把树枝一扔跑过来,仰着头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董天行拍了拍他脑袋,说:“接着练。”
然后进屋放了包袱,去灶房跟刘婆打了声招呼,晚饭添了一双筷子。
第二天晌午,他在演武场边上蹲着看张顺撞桩,王满仓站桩,李狗蛋在旁边跟着比划。
他手里捏着半个烧饼,嚼一口,看一眼。
张顺的肩比前几日沉了,撞上去的时候桩子晃得实。
董天行没夸,也没挑毛病。
吃完烧饼,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正要开口说什么,后门那边有人进来了。
脚步不急,可稳,每一步落地都沉。
董天行偏头一看,愣了一下。
杨简站在后门口。
背上的棹刀还在,刀柄上的黑布换了新的,衣袍上沾着长途赶路的灰。
他身后跟着一条黑毛大狗,狗肚子圆鼓鼓的,正拿鼻子嗅门槛。
大狗旁边,还站着一只鸟。
银白色的羽毛里掺着淡粉,个头不小,快齐杨简的腰。
金眼,铜爪,钩喙收着。
那鸟站在门口没动,脑袋偏着,正打量场子里的人。
张顺停了手,王满仓从墙角站起来,李狗蛋躲到张顺身后,探头往外看。
董天行走下演武场,在杨简面前站定。
两人对看了一眼。
“回来了。”董天行说。
杨简点头:“师父。”
董天行上下打量他一遍。
人比走之前壮了些,肩宽了,脸也晒黑了。
背上棹刀的布是新的,刀柄上多了几道磨痕。
他伸手拍了拍杨简的肩,拍得实。
杨简站得很稳,没晃。
董天行收回手,目光落到那条黑狗和那鹰上。
哮天犬凑过来,在他脚边嗅了嗅,尾巴晃了两下。
董天行蹲下来,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狗肚子真圆。
他又看了一眼那鹰。
银白粉翅,金眼铜爪。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路上捡的。”杨简说。
董天行站起来,问:“吃过饭没有。”
杨简道:“早上在镇上吃了碗面。”
董天行朝灶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让刘婆给你下碗汤饼。
吃完再说话。”
他转身往屋里走。
杨简跟在后面。
哮天犬和扑天鹰留在场上。
哮天犬找了个墙根趴下,扑天鹰跳到木桩顶上站着,翅膀收拢,金眼扫着场子。
张顺、王满仓和李狗蛋三个缩在一边,眼睛全盯在那鹰身上。
李狗蛋小声问张顺:“那是什么鸟啊。”
张顺摇头。
王满仓说:“别是妖怪吧。”
扑天鹰偏了偏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动。
屋里,董天行给杨简倒了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人隔桌坐着。
杨简把这一路的经历说了。
北境的事,他讲得简,只提了荒牙部破了,赵念安守西线。
楚君尧在营中,程怀远受了伤,斡烈被慈航道人收了。
董天行听着,没插嘴。
等杨简说到南下路上碰到扑天鹰,董天行才开口问:“那鹰是什么来路。”
杨简道:“启蛰境,刚入修行。
我从刘家坳那边带回来的,它偷羊吃。”
他顿了一下,“问过它,它要跟着。”
董天行端起碗喝了口水,没追问。
他看着杨简的脸。
徒弟比走之前沉了,眼里多了些东西,是见过的缘故。
他放下碗,问:“打算待多久。”
杨简道:“住两日。看看师父,看看李伯伯和司徒叔。
然后去镇武门一趟。
凌师叔那边接了信,让我过去一趟。”
董天行点头。
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朝刘婆说了句什么。
刘婆应了一声,灶上很快响起了下面条的声音。
他走回来坐下,看着杨简。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外头演武场上,张顺又开始撞桩子,王满仓接着站桩。
李狗蛋从张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还在看那只站在木桩顶上的扑天鹰。
刘婆把汤饼端上来,搁在杨简面前,碗边还搭了双筷子。
汤是骨头熬的,飘着几片干菜叶,热气腾腾。
杨简拿起筷子就吃,吃得不慢,可也不急。
董天行坐在对面,拿碗喝了口水,看着他吃。
“瘦了。”董天行说。
杨简嘴里含着面,含混应了一声:“还好。”
“脸晒黑了。肩上那道疤是新添的?”
杨简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衣领敞着,露出一道淡粉色的旧痕:“荒牙部那边落下的。不深。”
董天行没再问。
他把碗搁在桌上,两手交叠搭在桌沿。
灶房里刘婆在刷锅,水声哗哗的。
演武场上张顺撞桩子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进来,间隔匀称。
李狗蛋的脚步声绕来绕去,大概是在追着看那只鹰。
杨简吃了半碗,放下筷子,道:“师父,家里怎么样。”
董天行道:“老样子。武协会收了三个新人,张顺你见了,王满仓墩实,肯下力。
李狗蛋根骨薄,我给了张单子让他先练着。”
他顿了一下,“李文山那里我去过了。
司徒晏接了临江府的案子,跟一个姓柳的女捕快搭手。
人我见了,还不错。”
杨简听到“姓柳的”三个字,抬了下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面。
董天行也没多解释。
师徒两个这一点上很像,话到嘴边,看对方眼神就知道该不该往下讲。
杨简把汤喝完,碗底还剩两片干菜叶,他用筷子拨了拨,没吃。
董天行起身把碗收了,拿到灶房搁下。
回来时顺手把门帘挑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演武场上,扑天鹰还蹲在木桩顶上。
张顺已经停了撞桩,正站在桩子底下仰着头看那鹰,脖子仰得发酸,手还搭着桩。
李狗蛋蹲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拿树枝在地上画,画两笔抬头看一眼鹰,再画两笔。
王满仓靠着墙根,也在看。
三个人都没敢靠太近。
董天行放下帘子,坐回桌边。
杨简正在擦嘴。
董天行看了他一阵,道:“凌师叔那边让你过去,是做什么。”
杨简道:“信上没说细。提了镇武门新收的一批人,有几个好苗子。
让我过去帮着看看,顺便把北边的事当面跟凌师叔说。”
董天行点头。
凌瀚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会平白叫晚辈跑一趟。
多半是北境这仗打完,武协会总会的路子要改,镇武门得提前做点准备。
他想了一下,道:“去的时候把哮天犬带上,那鹰也带走。
留在武协会不合适,张顺他们三个压不住它。”
杨简道:“知道。
明天歇一天,后天走。”
董天行没再说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桌上,推到杨简面前。
杨简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几枚凡品灵石,成色一般,可胜在整齐。
董天行道:“路上用的。
镇武门那边灵材不缺,但去之前手里留点,踏实。”
杨简把布袋收了,没推辞。
师徒两个之间不用这个。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董天行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演武场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张顺又开始撞桩,王满仓在站桩,李狗蛋坐在门槛上画图,扑天鹰还在木桩顶上。
哮天犬趴在墙根,见杨简出来,爬起来抖了抖毛,晃着尾巴凑过去。
杨简拍了拍它脑袋,走到桩子前,抬头看了一眼扑天鹰。
鹰低头看他,金眼在夕阳里亮了一下,没动。
董天行站在屋檐下,看着杨简的背影。
徒弟比走之前高了,也沉了。
他收回目光,蹲到演武场边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还没吃完的烧饼,掰了一块扔进嘴里,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