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下来后,演武场上收了工。
张顺和王满仓各自回屋,李狗蛋被他奶奶刘婆喊去灶房帮忙。
董天行把场边的木桩挨个推了推,看有没有松动的。
桩子都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回屋,听见后头脚步声。
杨简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壶水,走到他身边,递过来。
董天行接了,仰头灌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舒服。
“明天去看看李文山。”
董天行把壶递回去,“他念叨你几回了。”
杨简接过壶,点头:“我去过六扇门了,李伯伯不在,说是去了下面镇上查一桩偷牛的案子。
司徒叔还在临江府。”
董天行道:“那就后天走之前去一趟。
见不着人,留个话也行。”
两人站在演武场上。
夜风从南边来,把场边那杆旧旗子吹得轻轻晃。
扑天鹰还蹲在木桩顶上,脑袋缩在翅膀里,一动不动。
哮天犬趴在墙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
李狗蛋端着一碗剩汤饼从灶房出来,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呼噜响。
刘婆在里头骂他吃相难看,他也没抬头。
董天行看了那鹰一阵,忽然道:“它吃什么的。”
杨简道:“吃肉吃生的。
今天给了它半只兔。”
董天行点头。
他没养过鹰,可这东西既然跟着徒弟了,就不能让它饿着。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想了想,又塞回去。
明天去集市上买点边角肉回来。
他不打算跟杨简说这个,徒弟的事,徒弟自己会弄。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屋里给你收拾了,还是你原来那间。”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杨简站在场上,风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扑天鹰。
鹰也恰好在此时睁开金眼,低头看他。
一人一鹰对了一瞬,谁也没动。
杨简收回目光,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自己那间屋走去。
哮天犬跟上来,尾巴晃了两下,先进了屋,在门边卧下。
杨简进去,把棹刀靠在床头,没脱衣,坐在床沿。
屋里还跟从前一样,一张旧床,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他几年前用过的旧刀鞘。
他看了一阵,合衣躺下。
外头,扑天鹰从木桩顶飞下来,落在窗台上,翅膀收拢,脑袋埋进翅羽里。
风声、虫声、远处县衙方向偶尔的梆子声,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
天还没亮透,董天行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鸡叫头遍就起,不管头一晚睡得多晚。
他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演武场上还蒙着一层薄雾,木桩、旗杆、墙根,都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场边,蹲下来,把昨夜落在场上的几块碎砖捡了,扔到墙角。
起身的时候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刘婆已经在烧火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水正温着。
董天行跟她打了个照面,刘婆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水快开了。”
董天行没急着喝。
他从灶房出来,往后院门走。
后门外那条巷子天还没亮,静得很,只有隔壁布坊的狗在墙根卧着,见了人也不叫。
他出了巷子,沿街往东走。
早市还没开,可街角那几家铺子已经卸了门板。
肉铺子最里头那家老张,正往案上挂半扇猪。
董天行走过去,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董师父,今儿怎么早。”
“杨小子回来了,给我来点边角肉。”
董天行道,“不要肥的。”
老张应了声哎,拿起刀割了几块碎肉,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董天行付了铜板,拎着肉往回走。
路过烧饼摊,摊主刚起炉子,他顺手买了两个,一个揣怀里,一个拿在手上啃。
回到武协会时,天已经亮了些。
他穿过演武场,脚步放轻,走到杨简那间屋的窗下。
窗台上扑天鹰缩成一团,听见脚步,抬起头,金眼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去。
董天行把油纸包搁在窗台旁边,没出声,转身走了。
他回自己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碗热水,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顺的桩架还得盯,王满仓站桩的时候左肩还是会歪,李狗蛋的单子上可以加一项卸力。
杨简今天去看李文山,要是去六扇门那边,正好让他把上次李文山托他带的茶带过去。
那包茶他搁在柜子里两天了。
他起身从柜子里把茶找出来,放在桌上。
外头传来张顺的声音,在跟王满仓争论什么,声音不大,可董天行听得清。
是张顺说那只鹰站着比人还高,王满仓说不高,就齐腰。
董天行推开窗,朝场上喊了一声:“张顺,桩撞了没有。”
张顺立刻闭了嘴,跑回桩前站好。
王满仓也蹲回墙角。
董天行把窗关回去,在桌边坐下。
矮桌上那包茶纸皮有点潮,他拿手按了按,放平。
杨简醒得比往常早。
窗外天刚泛青,他听见灶房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轻响,还有刘婆压着嗓子骂李狗蛋添柴添太多。
他坐起来,棹刀靠在床头,刀柄朝着手边。
哮天犬睡在门边,耳朵支着,见他起身,尾巴拍了两下地。
他推门出去。
演武场上还潮着,木桩的影子拖得老长。
张顺已经在了,正围着桩子转圈活动肩膀,见了杨简,喊了声“杨师兄”。
杨简点头,走到场边水缸前,舀了瓢凉水洗脸。
水冷,激得他清醒了些。
他擦了把脸,转身看见窗台边搁着个油纸包,拿起来一看,是几块碎肉。
扑天鹰在窗台上蹲着,金眼看着他手里的肉。
杨简把油纸拆开,撕了块肉扔过去,鹰探喙接住,吞了。
他又撕了一块,剩下的搁回窗台,让它自己吃。
董天行从屋里出来时,杨简正蹲在桩边跟张顺说话。
董天行走过去,杨简站起来。
师徒两个对了下眼。
“茶在桌上。”
董天行说,“给李文山的,你带过去,省得我跑一趟。”
杨简应了。
他进屋拿了茶包,揣进怀里。
出来时董天行还站在场上,正看王满仓站桩。
王满仓的桩架比昨天稳了些,可左肩还是有点翘。
董天行没出声,走过去拿手在他左肩上按了按,往下压了半寸。
王满仓憋着气没动,额头上全是汗。
杨简站在边上看了两息,道:“师父,我去李伯伯那边了。”
董天行回头看他:“早点回来,刘婆说中午炖鱼。”
杨简应了声,带着哮天犬出了后门。
扑天鹰在窗台上没动,他知道它不会乱飞,没管。
巷子里还是静的,只有布坊里传出织机的咔嗒声。
六扇门在县衙西侧,走两条街就到。
门开着半扇,院子里没人。
杨简在门口站了一下,正要往里走,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这桩案子结是结了,可底下那几个镇子还得走一遍。”
是李文山的声音。
杨简迈步进去,李文山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竹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案卷,旁边搁着那只旧茶壶。
他抬头看见杨简,把案卷合上,脸上那几条深纹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回来了。”李文山把茶壶往桌边推了推,示意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