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简在对面坐下。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
李文山看了那狗一眼:“肥了。”
“路上吃得好。”
杨简从怀里把茶包摸出来,搁在桌上,“师父让带的。”
李文山拿起来掂了掂,搁在茶壶旁边。
他看了杨简一阵,道:“北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你师父没说细,凌门主那边也没多提。你自己说说。”
杨简便讲了。
不长,北境那场仗的脉络,荒牙部破了,斡烈被收,赵念安守在西线,程怀远伤了可稳住了。
李文山听着,手指搁在茶壶盖上,偶尔动一下。
等杨简说完,他才道:“赵念安那小子,有日子没见了。”
杨简道:“他在北境,当了骑都尉。
手上有人了。”
李文山“嗯”了一声。
他端起茶壶给杨简倒了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人喝了一阵。
李文山忽然问:“你师父让你去镇武门?”
杨简道:“凌师叔让过去一趟。”
李文山点头,没再问。
他偏头看了看巷口方向,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墙上的瓦照得发亮。
他收回目光,道:“去之前,去看看你司徒叔。
他昨天回来的,在屋里写卷宗。
临江府那桩案子结了,可他说底下还有一个尾巴没清干净。”
杨简应了。
他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完,搁在桌上。
李文山没起身,只摆了摆手。
杨简出了院门,带着哮天犬往六扇门后头那排厢房走。
司徒晏那间屋的门关着,窗下搁着一块磨刀石,刀没搁在上头。
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司徒晏的声音:“进。”
杨简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条桌靠窗,桌上摊着几份卷宗,墨迹还没干透。
司徒晏坐在桌后,手边搁着那柄刀,刀鞘横放,没拔。
他抬头看了杨简一眼,把手里的笔搁下。
“回来了。”司徒晏说。
声音跟从前一样,不高,平。
杨简在桌对面坐下。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鼻子朝司徒晏的方向嗅了嗅。
司徒晏低头看了一眼那狗,道:“肥了。”
“路上喂得好。”杨简道。
司徒晏没接话。
他把桌上的卷宗归了归,摞在一边。
杨简注意到他左手搁在桌沿上的位置比右手靠里一些,肩头微微朝左偏着。
他想起董天行提过,司徒晏在临江府跟那个姓柳的女捕快搭手办案。
他没问案子的事,只道:“李伯伯说,临江府那边还有个尾巴没清干净。”
司徒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小事。一个从犯跑了,躲进山里。
柳捕快在跟,用不着我。”
他说到“柳捕快”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捕快没什么两样。
可杨简看他说话时手指在刀鞘上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杨简没追问。
他站起来,道:“我明天去镇武门,凌师叔那边有事。”
司徒晏点头,把桌上那柄刀拿起来,横放在膝上,刀身出鞘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
他道:“去之前,去你师父那儿多坐坐。
他这几天念叨你好几回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嘴上不说,可每次你出门他都算日子。”
杨简应了。
他出了厢房,带着哮天犬往回走。
走到六扇门院门口时,李文山还在老槐树底下坐着,案卷摊在面前,手里捏着那包茶,翻来覆去地看。
杨简路过时,李文山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走了。”
杨简应了声,出了巷子。
回到武协会已经快晌午了。
演武场上张顺在撞桩,王满仓在站桩,李狗蛋蹲在灶房门口摘菜。
董天行站在场边,手里捏着半块烧饼,见杨简回来,把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司徒晏怎么样。”他问。
杨简道:“老样子。话不多。
让我多回来坐坐。”
董天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偏头看了眼灶房,刘婆正把炖好的鱼往盆里盛,香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葱姜的味。
他朝灶房方向扬了扬下巴:“吃饭。”
师徒两个进了灶房。
灶台边支了张矮桌,刘婆把鱼盆搁在桌上,又端来一碟腌萝卜和两碗糙米饭。
张顺、王满仓、李狗蛋也陆续进来,各自端碗盛饭。
张顺吃相粗,扒饭快,王满仓细嚼慢咽,李狗蛋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拿眼瞟窗台上的扑天鹰。
鹰在窗台上蹲着,脑袋转向灶房里,金眼看着桌上那条鱼。
董天行夹了块鱼肚上的肉,想了想,起身走到窗台前,把鱼肉搁在台沿上。
扑天鹰低头啄了,两口吞下。
董天行回桌坐下,继续吃饭。
杨简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完饭,张顺和王满仓去场上接着练。
董天行和杨简坐在灶房里没动。刘婆收了碗,李狗蛋帮着擦桌子。
杨简坐了一阵,道:“师父,明天走之前我去集上买点肉干。
路上给扑天鹰备着。”
董天行点头:“集市东头那家肉铺子,切得细。
你去的时候提我名,老张给你多搭两块。”
他顿了一下,又问:“哮天犬的干粮带够了没有。”
杨简道:“够。到了镇武门那边再补。”
董天行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场上张顺撞桩、王满仓站桩、李狗蛋蹲在墙角拿树枝画图。
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墙头,把场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站了一阵,转头对杨简道:“下午你歇着。
明天走之前,把张顺的桩架再给他看一遍。
他那个肩,还是差半寸。”
杨简应了。
下午杨简没歇。
他走到演武场上,张顺正撞着桩子,见他过来,停下手。
杨简站在桩边看了一阵,伸手在他右肩后侧按了按,又拍了拍他腰侧。
“你撞的时候,后脚蹬得太直,力从脚跟往上顶,到了腰就散了。”
杨简退了一步,“后脚收半寸,膝盖再弯一点,力从脚掌走。再试。”
张顺照做。
第一下还是老样子,第二下稍好,第三下桩子晃动的幅度明显大了,声音也沉了。
杨简点头:“记住这个感觉。
别贪多,每天三百下,撞完歇透再练别的。”
张顺抹了把汗,点头。
王满仓在墙根站桩,听见杨简说话,也偷偷把后脚收了半寸,没敢出声。
李狗蛋蹲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画图用的树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简教张顺。
杨简注意到他,走过去蹲下。
李狗蛋往后缩了缩,杨简从地上捡起他画的桩架图,看了两眼。
画得歪,可比例大致是对的。
他把树枝拿过来,在地上重新画了一个,标了两条线:
“桩架最关键的是这条脊线,从头顶到后脚,得是一条直线。
你现在的图,上半身往后仰了,重心在脚跟,一推就倒。”
他把树枝还给李狗蛋,“你照着这个再画几遍。”
李狗蛋接过树枝,用力点头,蹲下去就开始画。
杨简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路上补给的干粮,还有董天行给的那袋灵石。
他把棹刀靠在床头,坐下来。
哮天犬趴在门边,扑天鹰在窗台上。
他看着窗外,演武场上张顺还在撞桩,王满仓还在站桩,李狗蛋蹲在门口画图。
日头偏西了,影子拉长,灶房那边飘出晚饭的烟。
晚饭还是刘婆做的。
一锅杂面粥,一碟酱菜,还有中午剩的半条鱼。
几个人围桌坐着,张顺吃得快,王满仓吃得细,李狗蛋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董天行喝粥的声音很轻,一碗粥喝完,拿筷子夹了块鱼尾巴,想了想,又放下,起身走到窗台前搁在台沿上。
扑天鹰低头啄了。
董天行回桌坐下,道:“明天什么时辰走。”
杨简道:“天亮就走。
早走凉快,路上少晒。”
董天行点头。
他吃完饭,从灶房出来,在演武场上站了一阵。
张顺几个已经回屋了,场上空着,只有木桩还立在那里,根部的土被撞得松了。
他蹲下去,把土踩实,又拿手推了推桩子。
稳的。
他站起来,回屋前从李狗蛋那屋窗口过,见里头还亮着灯。
小孩趴在桌上,拿树枝在纸上一笔一笔画着下午杨简教的那张桩架图。
天刚蒙蒙亮,杨简就起了。
他推门出去,演武场上薄雾还没散。
董天行已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师徒两个没多话。
杨简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棹刀背好。
哮天犬跟出来,扑天鹰从窗台飞起,在他头顶打了个旋,落在后门外的矮墙上。
董天行把手里那碗热水递过来。
杨简接了,喝了一口,还回去。
董天行道:“到了镇武门,给你凌师叔带句话。
青溪这边不用他操心,有我在。”
杨简应了。
他走到后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董天行站在灶房门口,碗里的水冒着细汽。
李狗蛋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张顺和王满仓也起了,站在各自屋门口。
杨简朝他们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后门。
哮天犬跟上去,扑天鹰从矮墙上飞起,在巷子上空盘旋了半圈,落在杨简肩头。
董天行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
雾散了,日头从东边城墙上升起来。
他回身把碗搁在灶台上,走到演武场,拍了拍手:“张顺,王满仓,站桩。
李狗蛋,你那张图拿过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