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顺着逐渐平缓的海流缓慢向前，经过不知道多久的航行，暴雨早已散去，厚重的乌云被夕阳从下方一点点染成暗红色，曾经疯狂旋转的海面只剩下轻微起伏，零散礁石漂浮在远处，不再随着海流继续移动。
白坐在船尾，手臂搭在船舷上，望着前方。
老古董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不知何时从斗篷里摸出来的木棍，时不时拨弄擦过船边的水草。
皮茜坐在船舱正中，抱着膝盖，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转头望向白。
海面的视野尽头，那个庞然大物缓缓浮现。
一颗彻底死去的巨大心脏。
就算隔着很远，依旧能看清沉在海面之下的庞大轮廓，残破的血管四散漂浮在四周，曾经充斥整片天地的紫色光芒彻底消散，漆黑厚重的躯体跟着海水缓缓起落。
那些如同山脉般粗壮的血管，此刻尽数失去全部力量，没有跳动，没有光亮，再也没有诡异能量向外扩散，环流地下城带来的这场暴风雨，终于到此落幕。
老古董盯着远处的心脏，伸了个懒腰。
“看来这次真的结束了。”
皮茜抬起头，目光沉沉落在那颗心脏上。
“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
“我只是科学家，又不是预言家。”
老古董转头看向皮茜。
“你不是说这里所有东西，都是那个疯子逼你研究出来的吗？那你总该了解这颗心脏。”
皮茜没有立刻否认，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
“我知道这颗心脏。”
老古董微微挑眉。
“怎么说？”
“参与过搭建。”
皮茜语气低沉，“但当初我只以为那是一台大型能量吸收装置，我从来没有想到，那个疯子会把它用在这种地方。”
“看过它完整的运作模式？”
“没有，关键的驱动模块全程由他一人把持，我只负责躯体结构部分。”
老古董摸了摸下巴。
“那你这个科学家还挺专业。”
“你以为我愿意碰这种东西吗。”
皮茜气鼓鼓瞪向老古董，“那个疯子把我掳过来之后，直接扔进牢房，每天只丢过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逼迫我制造那些怪物，核心的应用方向，他从头到尾都对我隐瞒。”
老古董点点头。
“原来如此。”
皮茜重新望向海面那颗巨大心脏。
“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最后会变成这般局面。”
“变成什么？”
“一切都化为乌有。”
皮茜抬手指向远方，“地下设施、怪物、能量源，连同这颗心脏全部被毁，就算以后有人想要重新开展研究，手上也只剩下一堆残骸。”
老古董稍加思索。
“那也不算坏事。”
“哪里不错？”
“至少不用再研究活物。”
皮茜愣神片刻，随后认真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
白坐在船尾旁观两人交谈，没有插话。
皮茜很快转过身子。
“话说回来。”
“嗯？”
“你们两个跑到这里，原本是要做什么？”
老古董看向白。
白没有马上开口。
皮茜等了几秒。
“所以呢？”
“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
“调查。”
“调查什么。”
“事件源头。”
皮茜眨了眨眼睛。
“然后源头呢？”
“不就是这东西吗。”
皮茜神色慢慢变得复杂。
“你们的任务，会不会完成得太过简单了。”
老古董笑出声。
“按理来说本该麻烦不少。”
“为什么现在这么轻松。”
“一路上碰到的对手，都不太能打。”
皮茜嘴角微微抽动，脑海闪过一路厮杀见到的各类怪物，终究没有反驳。
小船继续向前滑行，不断缩短和巨大心脏之间的距离，裂痕密布的躯体看得愈发清晰，曾经向外喷涌紫色能量的裂口，如今只剩漆黑空洞，周遭海水回归常态，空气里那份压抑沉重的感觉也一并消散。
老古董双手撑住船头挡板，望向远处。
“总算可以动身回去了。”
“那我该怎么办？”
老古董转过头。
“你？”
“没错，就是我。”
皮茜伸手指向自己，“我可是从地下城被救出来的科研人员，还是被迫干活的受害者。”
“嗯。”
“我原本的研究基地已经回不去。”
“嗯。”
“现在无家可归。”
“嗯。”
“所以说……”
皮茜慢慢挪到白的身侧，“这位小哥，收留我怎么样？”
白转头看向身旁的皮茜。
皮茜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很擅长搞研究。”
白保持沉默。
皮茜继续补充。
“炼金术、魔导机械、特殊材料、能量构架、魔物改造，我多少都懂。”
老古董在一旁出声：“刚刚你还说自己就只想宅在家里搞研究。”
“宅女也可以掌握很多技术。”
皮茜理直气壮，“况且我现在真的没有落脚的地方。”
老古董来回看了看皮茜和白。
“那你这位被囚禁的科学家，原本打算去往何处。”
听见问话，皮茜脸色垮了下来。
“我哪知道。”
皮茜双手抱住脑袋，“我在自己的地盘好好做实验，莫名其妙就被那个疯子掳走，我不敢回去，谁也说不准对方会不会再回来抓我。”
“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皮茜又往白的方向靠了靠，“不过我对你更好奇。”
“为什么。”
“你本身就很反常。”
白扫了皮茜一眼。
皮茜没有半点退缩。
“你身上的力量，那颗白球，还有之前展露出来的形态，全部都勾起我的研究欲。”
“没有值得研究的地方。”
“怎么可能没有！”
皮茜双眼骤然发亮，“那套能量体系不属于常规魔法，白球的生成逻辑，完全推翻我已知的全部炼金术理论，还有你的躯体变化，黑色外壳是装备还是身体的一部分？能量来源在哪？是否存在核心？魔力循环又是怎么运转的？还有——”
白抬起一根手指。
“停。”
皮茜立刻闭紧嘴巴。
“不许研究我。”
“那我研究你的随身物件。”
“不行。”
“就单纯看一看？”
“不行。”
“就碰一下而已？”
“不…行。”
皮茜鼓起脸颊。
“你这个人未免也太小气。”
老古董在一旁低低笑起来。
白没有理会二人，视线重新落向远方那颗死寂的心脏，皮茜望着白的侧影，眼底依旧充斥着研究者遇见未知事物的亢奋，片刻过后小声开口。
“那我能不能跟着你们。”
白没有给出答复，皮茜也没有继续追问。
小船调转航向，朝着离开这片海域的方向驶离。
画面切换至人类王国临时营地。
帐篷外的旗帜顺着微风轻轻摆动，几名王国士兵围坐在桌边，整理环流地下城事件的最终调查报告。
杰克站在队伍最前方，双臂抱于胸前。
经历复活之后，身上伤势已经尽数消退，除去衣物破损严重，状态和进入地下城之前别无两样。
负责笔录的士兵翻开手中卷宗。
“环流地下城内部的狂暴风暴已经平息。”
“地下城大规模能量反应彻底消失。”
“外围海域海流恢复正常。”
“确认诱发环流地下城异变的核心目标已经死亡。”
另一名士兵接续汇报：“现已判定，那颗巨大心脏，就是地下城一系列异常现象的根源。”
杰克点了点头。
“那些怪物呢。”
“绝大多数已经消亡。”
“剩余个体数量暂时无法统计。”
“核心能量断绝之后，地下城大量异常魔物停止一切活动。”
杰克低头看向铺满标记的作战地图。
“十六帝国那边，有线索吗。”
调查的士兵轻轻摇头。
“没有搜寻到任何踪迹。”
“遗留器物？”
“一无所获。”
“人员痕迹？”
“没有。”
“任何能够证实他们进入过地下城的线索？”
“全部没有。”
杰克眉头微微蹙起。
“那就记录为未发现相关踪迹。”
“明白。”
又一名士兵开口。
“还有一桩情况。”
“讲。”
“环流地下城本体出现大范围损毁，核心区域近乎完全崩塌，多条原有海道永久改变地貌。”
“往后还能深入地下城吗。”
“就目前情况来看，可能性极低。”
“那入口呢。”
“部分入口还能够抵达外围地带，越向内深入危险越高，不少区域已经被海水彻底淹没。”
杰克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经过这一次，环流地下城基本算是彻底作废。”
“可以这么判定。”
杰克望向帐篷外面，夕阳缓缓下坠，营地中人来人往，运输物资的士兵忙着收拾行囊，不少队伍准备启程返回王国，这场任务到此落下帷幕。
杰克伸了个懒腰。
“下令，收队。”
身旁士兵略显诧异。
“杰克大人准备去往哪里。”
“聚火小镇。”
“继续接委托冒险？”
“当然。”
杰克扬起笑意，“我答应过大卫一行人，任务结束就回去汇合，听说他们最近接下新的委托。”
“刚好赶上。”
杰克伸手握住佩剑。
一名士兵笑起来：“您才刚刚复活，就要立刻踏上冒险？”
“复活可不是让我躺着休养。”
杰克抬手拍了拍胸口，“双脚还能行走，冒险自然不能停下。”
杰克动手收拾随身物品，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白袍的人迈步走入帐篷，服饰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胸口刻印王国官方印章，腰间并未佩戴兵器，手上只捏着一封信件。
整理物资的士兵当即停下手上动作。
“王国使者？”
白袍使者将手中信封递向杰克。
杰克接过信封。
“给我的？”
使者颔首，掌心腾起一层魔法微光，下一刻整个人直接消散。
帐篷内部士兵早已习惯这类远程传讯手段，杰克也没有流露惊讶，低头端详手里的信封，纸面没有署名，只盖着王国的印章。
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起初杰克神色尚且平稳，读到中段眉头缓缓收紧，看到末尾动作骤然停顿。
身边士兵察觉到杰克神态变化。
“发生什么变故了？”
杰克没有立刻作答，慢慢将信纸折叠收好，方才规划好的返程计划，在此刻全部落空。.
杰克抬眼望向帐篷之外，天边夕阳只剩下一道暗红的余晖。
“看样子……”
杰克把信件妥善收好，“赶回聚火小镇的行程，得往后推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