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从踏入前厅开始，厚重乌云就压满整片天空，细碎雨点不停落下来，打在树叶上顺着叶尖滚落，远处偶尔划过一道闪电，短暂将林子映得发白，雷声隔着重山缓缓滚至耳边。
艾莉卡抬眼望向头顶阴云。
“这里的天气以前有这么差吗？”
慧文把兜帽往下扯了扯。
“前几次来的时候没有。”
“那就是变了。”
“你确定是这条路线？”
慧文停在狭窄小路旁，目光投向被林木遮蔽的前路，这片区域和地下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没有照明的魔法灯，也没有用来标识方向的路标，树木枝干扭曲歪斜，一路往道路中央伸展，雨水浸透泥土，踩上去就会陷下深深的脚印。
艾莉卡没有立刻答复，从腰间取出皱巴巴的地图和一封信封边缘被雨水洇湿的信件，躲在斗篷底下小心展开。
“没错，消息就是他们两个发来的。”
慧文凑近看清纸上的文字。
“骑士和强盗？”
“嗯。”
“他们说自己就在这里？”
“对。”
艾莉卡来回比对地图和信上的记载，“而且不止一封。第一封说已经进入森林，第二封提到发现一座奇怪的小镇，第三封写他们打算暂时停下，不再继续深入。”
“没写原因？”
“没有。”
慧文低头扫过信纸。
“这两个人行事还真是随性。”
“所以我才亲自过来找人。”艾莉卡将信件折好收回怀里，“雷德他们排查了大片区域，始终没找到他俩的踪迹，如果他们一直待在这里，理应留下可供追踪的痕迹。”
慧文望向幽深的林间。
“走吧，目标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艾莉卡收好地图，两人沿着小路继续向前，雨势不大却没有停歇的迹象，鞋底碾过泥水发出持续的啪嗒声，雨声之外，林间时不时飘来遥远的鸟鸣，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常见的飞禽，像是有什么东西栖在树梢，隔着层层枝叶静静注视着途经的来客。
慧文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来时的小路已经在雨雾里慢慢模糊。
“怎么了？”艾莉卡问。
“没什么，只是这个环境太适合埋伏。”
艾莉卡环顾四周林立的树干。
“被你一说，我也觉得不太自在。”
“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艾莉卡抬手碰了碰腰间匕首，“真有东西冲出来，直接反击就好。”
慧文点头，两人继续深入树林，越往里面走，树叶的黄色越是浓重，风一吹，枯黄叶片接连飘落，铺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路边渐渐出现零碎的遗骸，最先看到几截不明生物的白骨，半截埋在淤泥当中。
慧文脚步稍顿，低头瞥了一眼。
“别碰。”艾莉卡立刻开口提醒。
“我没打算碰。”
再往前，一具人类骨架斜靠在树根边，大半头骨埋进泥土，一旁散落着一把锈蚀的短剑。
“会不会是别的冒险者？”艾莉卡盯着骸骨。
“装备看着像，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近期留下的。”慧文蹲下身简单查看过后起身
艾莉卡松了口气，两人再度动身，没走多远，又撞见一副大型昆虫的残骸，只剩下脊椎和修长的腿骨留在泥地里。
艾莉卡嘴角抽了抽。
“他们到底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至少能证明他们确实走到了这片深处。”慧文盯着那堆骨头，“我怀疑他们单纯迷了路。”
“那个骑士方向感本来就差，强盗更不用提。”艾莉卡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该拿根绳子把他俩拴住。”
慧文没有接话，前方林间忽然透出一点光亮，两人同时停下脚步，雨幕的尽头，一排的建筑轮廓慢慢从树木间隙显露出来。
艾莉卡眯起双眼。
“那是什么。”
一座小镇静立在林地尽头，木屋沿着主路依次排布，镇子中央留出一片广场，广场中间立着一座老旧石质喷泉，几盏魔法灯挂在房檐下，昏黄灯光在雨雾里散开，远远看去竟生出一点暖意。
“找到了。”艾莉卡呼出一口气。
慧文颔首，两人走出树林踏入小镇范围，刚跨进来，异样的感觉立刻涌上来，镇上的居民或者说滞留在这里的冒险者，状态全都透着反常。
广场一侧燃着篝火，几名冒险者围坐在一起处理食物，骑士坐在木箱上，全身铠甲严丝合缝，头盔完全遮住面部，手里长刀叉起一块烤肉，刀刃往头盔缝隙一送，肉块直接没入，咀嚼的闷响隔着金属壳隐约传出，周围其他人对此视若无睹，仿佛这种举动再寻常不过。
慧文和艾莉卡静静站在原地看着。
篝火边还有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怀里抱着长弓，反复低声重复同一句话，每隔片刻就抬手朝着远处木桶射箭，箭矢次次偏出目标，落地之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念叨。
“精神状态不太对劲。”慧文低声说。
“整座镇子的人都这样。”艾莉卡压低声音回应。
广场另一边坐落着一间酒馆，门口木牌歪斜悬挂，屋内传出阵阵喧闹，三名冒险者趴在桌边，酒水洒了一地，一个已经沉沉睡去，一个死死抱着酒桶，还有一个弯腰在桌底摸索。
“我的鞋呢。”
“就在你脚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重新拿起酒杯。
“他们会不会是被困在这里了。”慧文看向四周游荡的人影。
“很大概率。不然不会变成这副模样。”艾莉卡的声音沉了下去。
篝火旁，一名女冒险者抱膝坐在地面，眼底布满红血丝。
“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旁人的回应简短又无力，压抑的氛围在广场上慢慢扩散。
艾莉卡扫视一圈。
“骑士和强盗不知道躲在哪，我们再找找。”
两人贴着广场边缘缓步前行，没走出多远，艾莉卡骤然停下脚步，慧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酒馆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一身脏污骑士甲，另一个裹着旧斗篷，火枪搁在身侧。
强盗正低头仔细擦拭枪身。
“是他们。”慧文开口。
艾莉卡揉了揉眉心，两人快步走近，强盗还在自顾自打理火器，嘴里小声嘀咕。
“分不清这瓶是枪油还是怪物油了。”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身旁骑士侧过头。
“昨天才用过，你记不住？”
“忘了。”强盗凑近瓶口闻了闻，气味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你该不会已经用错油了吧。”
强盗默默拧紧瓶盖。
“应该没事。”
“最好别开枪，我不想被你连累。”
“放心，这枪很稳。”强盗拍了拍枪管。
艾莉卡站在二人身后轻咳两声，连续两声都没能引起注意，眉梢往下压了压。
“喂，你们两个呆瓜。”
两道身影瞬间僵住，强盗和骑士慢慢回头，看清来人之后猛地跳起，武器当即出鞘，长刀出鞘的脆响混着火枪上膛声同时响起。
“谁！”
“不许动！”
艾莉卡和慧文没料到这般反应，急忙向两侧躲闪，枪声炸开，火光一闪，子弹擦过艾莉卡的头顶，几缕头发被高温灼焦，淡淡的焦糊味散开。
艾莉卡僵在原地，慧文睁眼看着她头顶。
“艾莉卡。”
艾莉卡抬手摸到那几缕焦黑的发丝，火药气息还飘在空气里。
强盗这时才认出站在面前的人，动作猛地顿住，骑士也收回举刀的手。
“艾莉卡？”
强盗眼睛一亮。
“大姐头！总算有人进来了，我快要闷疯了。”
快步上前，骑士紧随其后，接连抛出一连串问题，外面的情况、聚火小镇有没有察觉异常、他们能不能离开这片地下城。
艾莉卡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视线落在自己烧焦的头发上。
强盗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大姐头？怎么了。”
“你刚才朝我开枪。”
强盗脸上血色褪去。
“是误会，我以为是怪物，条件反射。”
艾莉卡视线扫到广场边一截劈柴，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强盗往后缩了缩。
“大姐头，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烧了我的头发。”艾莉卡举起木头。
“我赔，把火枪赔给你都行。”
“我不要你的枪。”
木头狠狠砸在强盗额头，强盗身子一歪。
“你这个开枪的混蛋！”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完事？”艾莉卡追着他继续挥木头。
骑士站在一旁不敢上前阻拦，慧文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打闹的两人。
“他们确实认识。”
骑士点头。
“以前关系挺好。”
“现在呢。”
骑士沉默片刻。
“现在暂时不好说。”
强盗抱着脑袋四处躲闪，广场上其余冒险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人上前劝架，插着烤肉的骑士干脆转头看向别处，类似的冲突在这里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雨还在下，阴云牢牢盖住小镇上空，被困许久的冒险者散落在广场各处，艾莉卡总算找到了她要找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