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早已人满为患。
慧文蹲在地面,双掌浮起柔和白光,轻轻贴在一名躺倒在草坪的冒险者身上。
方才形同烂泥瘫在地上,四肢松散摊开,双目圆睁,却连眨眼都无力做到。周遭人声呼唤,也只能动一动嘴唇,发不出半点声响。
慧文抬手微调姿势。
掌心白光倾泻而下,先覆住冒险者整张脸庞,再顺着脖颈蔓延,裹住肩膀、胸膛与四肢。
数秒过后,倒地的人猛地坐起身。
“活过来了——!”
冒险者撑地起身,原地轻跳两下,抬臂转动肩膀,浑身筋骨舒展。
“我没事了!再战三场都没问题!”
“安分些。”
慧文伸手将人轻轻推开。
“去边上等候,后面还有很多人。”
冒险者骤然回神,想起周遭排队的众人,连忙退到侧边。
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头。
“多谢!”
“下一个。”
慧文指尖轻点地面。
出声道谢的冒险者立刻噤声,乖乖站到队伍末尾。
这般救治场面,已然持续许久。
慧文掌心的白光亮起又敛去,往复不休。每一次柔光笼罩,一名精神萎靡的冒险者,便能从颓靡涣散的状态中彻底恢复,重归清醒康健。
“我是不是昏睡了很久?”
“只是刚才躺倒片刻而已。”
“可我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
“昨晚六杯烈酒,换谁都如此。”
冒险者默然,揉了揉额头,默默归队排队。
慧文陆续救治十数人,可广场草坪依旧躺满一地冒险者。
人数不见丝毫锐减。
慧文静静扫视一圈,轻轻叹气。
这片土地的症结,从来不在肉身伤势。
“下一个。”
再度俯身,纯白柔光次第亮起。
广场另一侧。
艾莉卡坐在磨得发白的木箱上,身侧斜放着一截削得凹凸不平的木棍。
一名骑士、一名强盗,笔直跪在她身前。
二人精神已然全然恢复,唯一的反差,便是骑士身姿挺拔巍峨,强盗屈膝俯首,身形低矮。
强盗偷偷抬眼,飞快瞥了艾莉卡一眼,又迅速垂首敛目。
片刻后,双膝发麻,忍不住再度抬头。
“大姐头……”
艾莉卡抬眸。
强盗瞬间低头,不敢再多言。
僵持小心翼翼抬起一只手。
“我能起身吗?”
凌厉视线骤然落来。
强盗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
飞快缩回身侧。
“不能。”
“明白。”
强盗乖乖维持跪姿,不敢动弹。
身旁骑士轻咳两声,出声解围。
“大姐头,强盗方才只是受惊失智,并非有意逾矩——”
艾莉卡转头侧目。
骑士当即闭紧双唇。
“我没问你。”
“……知晓。”
强盗肩头微微颤动,分不清是强忍笑意,还是压抑忐忑。
艾莉卡手肘抵着膝盖,淡淡扫他一眼。
“笑什么?”
“没笑。”
“我看见了。”
强盗垂着脑袋,语气轻缓。
“只是想起一桩开心事。”
“说来听听。”
“庆幸自己还活着。”
艾莉卡静静盯着他,眸光沉静。
“继续跪着。”
“是。”
确认强盗安分下来,才转头看向骑士。
“说。”
骑士腰背绷得笔直。
“是。”
“你们近日在这片区域,到底经历了什么?”
“……”
“为何全镇冒险者,尽数这般萎靡颓丧?”
骑士没有即刻作答,转头望向广场中央。
慧文的白光一次次亮起,陆续唤醒深陷萎靡的冒险者。刚恢复的人舒展筋骨,神采奕奕,与周遭死寂的人群形成刺眼反差。
广场边角的火堆旁,一名冒险者枯坐良久。
明火灼灼,暖意融融。
此人却双目空洞凝着火焰,手中木棍燃至指尖,分毫未觉。
身旁旁人出声提醒,才骤然回神,丢掉燃尽的木棍。
“多谢。”
话音落,再度垂首失神。
骑士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我们……早已分不清时日。”
“此话怎讲?”
“这里永无白昼。”
骑士抬手指向头顶。
厚重黑云低压天幕,暗沉不见天日。
自众人踏入这片区域,天空便始终是这般死寂暗沉。无朝阳,无破晓,无昼夜交替的微光。
“起初我们只当是连日阴天。”
“后来才察觉异常。”
“何处异常?”
“时间。”
骑士微微停顿。
“初时我们尚且计数时日,以三餐、睡眠为刻度,判定昼夜更迭。可时日渐久,所有人都记不清自己究竟沉睡、清醒过多少次。”
一旁强盗连连附和。
“我随身的枪油,都快要耗尽了。”
艾莉卡侧目看去。
强盗掏出腰间小瓶,轻轻晃动,瓶内仅剩少许残液。
“刚来的时候,我足足带了两瓶。”
艾莉卡眉峰微蹙。
“你们始终没能离开此地?”
骑士缓缓摇头。
“从未踏出。”
“为何不主动离开?”
“我们一直在等地下城的强制驱逐机制。”
说出这话时,骑士自己也觉荒诞莫名。
“以往所有地下城副本,时限一到,所有人都会被强制传送离场。”
“所以你们便一味苦等?”
“是。”
“等了多久?”
骑士张口欲言,最终只剩沉默。
无人知晓确切时日。
艾莉卡眸光渐沉。
“你们全程无所事事?”
“并非如此。”
骑士立刻应声辩解。
“我们探索过整片小镇。”
“此地?”
“整座前厅小镇,外围的森林、官道、秘境区域,我们都探查过。”
“只是探索途中,涌入此地的冒险者越来越多。”
“而后呢?”
“而后,越来越多人变得怪异。”
骑士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最初只是少数人寡言沉默,不喜交谈。”
“后续越来越多人,整日枯坐不动,失神发呆。”
“到最后,众人食不知味,对外界毫无感知。旁人负伤遇险,也只漠然侧目,无动于衷。”
强盗接过话头,语气发沉。
“昨日握着匕首,枯坐削木数时辰。”
“木棍削断,便换一根继续重复。”
艾莉卡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这般景象,太过诡异吓人。”
强盗挠了挠脸颊,低声补充。
艾莉卡身体微微前倾,直视二人。
“到底是什么东西,篡改了所有人的状态?”
骑士面露难色。
“这……”
“直言无妨。”
“我们无从探查根源。”
艾莉卡眸光一冷。
“铺垫许久,最后告知我一无所知?”
“确实查无头绪。”
“很好。”
艾莉卡缓缓点头。
骑士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
“但我们见过疑似知情之人。”
骑士连忙补充。
“谁?”
骑士抬下巴,示意广场侧边。
一道身影正缓步穿行人群。
身着陈旧褪色的中世纪小丑服饰,头戴奇异尖帽,整张脸被一块灰白石膏面具尽数遮盖。
后腰悬着两把镰刀,刀刃磨得寒光发亮。
艾莉卡扫过一眼,并无诧异。
能在这片诡异之地存活至今,无论何等装扮,都不足为奇。
小丑前行数步,骤然驻足。
“诸位在谈论此地的异常?”
艾莉卡抬眸对视。
“你都听见了?”
“方寸小镇,无秘密可言。”
小丑缓步走近,停在几人身侧。
“依我观察,大概率是压力所致。”
艾莉卡微微挑眉。
“细说。”
小丑抬手,轻触脸上冰冷的石膏面具。
“皆是我长期观察所得的猜测。”
“你在此停留多久?”
“早已记不清时日。”
“……”
“不必这般审视我。”
小丑语气松弛淡然。
“我本就是天性豁达之人。”
艾莉卡视线扫过他寒光凛冽的双刀,再落回毫无情绪的面具。
“看着并不像。”
“多数人都这般评价。”
“继续说。”
“所有冒险者初入小镇时,大多心态平稳。”
小丑抬手环视周遭死寂的人群。
“不少人甚至觉得此地安逸安稳。”
“有食宿供给,有酒水消遣,无野外怪物突袭,无需四处奔波避险。”
“可停留日久,一切都在悄然异变。”
艾莉卡静静聆听,并未打断。
“我摸清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本就性格沉闷、心思敏感之人,最先陷入这般失神颓靡的状态。”
抬眼望向广场遍地枯坐躺卧的冒险者。
“终日静坐、寡言不动、懈怠懒散,连随身武器都懒得规整。”
“心态乐观开朗之人,能支撑更久,却也难逃最终沉沦。”
艾莉卡眉头紧锁。
“你判定根源是滞留时长?”
“时间只是诱因之一。”
“剩余诱因?”
“层层叠加的心理压力。”
小丑指尖轻敲面具,声响沉闷。
“我们并非一直困守小镇。”
“此地会不定期刷新委托任务。”
艾莉卡骤然坐直身体。
“委托?何人发布?”
“这座小镇本身。”
小丑指向远处错落的建筑。
“寻物探查、洞窟清扫、魔物讨伐,各类任务随机刷新。”
“众人接取任务外出完成,便折返小镇休整。”
“归来之后呢?”
“心态每况愈下。”
“人人皆是如此?”
“并非全部,但十有八九。”
小丑微微垂首。
“尤其是本就警惕紧绷之人。”
“外出任务前,尚且能与人谈笑交谈。”
“一次任务归来,沉默寡言。”
“再接委托,状态再跌一层。”
“往复数次,便彻底沦为如今这般失神麻木的模样。”
艾莉卡转头望向广场中央。
慧文的白光依旧循环亮起,持续救治沉沦的冒险者。
冒险者被柔光唤醒,抬手拍了拍脸颊,眼底重燃光彩。
“我恢复了!”
“去侧边等候。”
“收到。”
快步退离,活力十足。
可广场深处,依旧躺满密密麻麻、毫无生气的人影。
“所以你判定,是重复的委托任务,侵蚀了众人神志?”
“只是片面猜测。”
小丑摊开双手,态度坦诚。
“也可能是小镇本身自带诡异气场。”
“或是长期无昼夜的封闭环境所致。”
“更有可能,三者皆是根源。”
艾莉卡沉默沉吟。
此时慧文救治完毕,缓步折返而来,掌心白光彻底敛去。
“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
艾莉卡将众人的推测尽数复述。
慧文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目光依次扫过戴面具的小丑、失神的冒险者、永夜暗沉的天幕。
“委托……”
脑海深处,有细碎线索骤然碰撞。
这种似曾相识的违和感,并非首次出现。
过往无数细碎场景、隐秘机制、看似寻常的规则排布,一幕幕浮现。
无数琐碎疑点拼凑聚拢,在脑海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诡异轮廓。
慧文抬眼开口。
“你们初入此地时,可曾收到过信件?”
在场几人尽数愣住。
骑士、强盗相继摇头。
“从未见过。”
周遭就近的几名冒险者闻声,也纷纷应声否认。
“没有信件。”
“进来便被困在此地,从未接触过任何文书。”
“我捡到过一张空白纸页,上面无一字痕迹。”
慧文微微颔首,正欲追问。
人群边缘,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
“等等。”
一名背着兽笼的年轻驯兽师起身,怀中抱着一只不知名的幼小异兽。
一直静坐火堆旁,沉默旁观全程。
“若是说信件……我确实捡到过一封。”
慧文立刻转头看去。
“在哪里?”
“随身收着。”
“借我?”
“可以。”
驯兽师伸手翻找腰包。
先摸出两块干肉、一只小药瓶、一截细绳,最后才掏出一封褶皱陈旧的信封。
递上前去。
“就是这个。”
“多谢。”
慧文伸手接过信封。
“你看过内容?”
“扫过几眼,完全看不懂。”
慧文不再多问,直接拆开信封,取出内里信纸。
垂眸望去。
首行字迹映入眼帘——【我们的家族落……】
迅速将信纸折叠收好。
“怎么了?”
“无事。”
慧文将信封攥紧。
“你既看过,后续写了什么?”
驯兽师挠了挠后脑勺。
“没看完。”
“缘由?”
“越看越觉得诡异莫名,心底发寒。”
慧文凝视手中陈旧信封,脑袋骤然传来一阵钝痛。
不是寻常晕眩,而是窥见熟悉隐秘后,无数碎片化记忆疯狂拼凑复盘的刺痛。
残缺的家族信件、循环刷新的诡异委托、无昼无夜的封闭小镇、往复的洞窟任务、层层叠加的精神侵蚀、全员沉沦的冒险者……
所有线索串联一处,违和感与危机感瞬间拉满。
将信封递还驯兽师。
“方才忽然头疼片刻,无碍。”
“莫非你也被此地气场影响?”骑士低声询问。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