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卡立在广场正中，手里攥着一本边角卷翘的旧记录本，纸页间夹着几张零散的废纸。
随手翻了两页，抬眼扫向四周聚拢的冒险者。
“先说一件事。”
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来。
“我们已经核实清楚。”
艾莉卡抬手，用记录本轻敲掌心。
“这座地下城，现在二十四小时全天开放。”
寂静瞬间蔓延开来。
“以往时限抵达，地下城会强制驱逐所有人。”
“这个机制，已经消失了。”
细碎的议论声立刻此起彼伏。
艾莉卡颔首。
“出口正常通行。”
“想要返程的，现在就可以走。”
“不要继续滞留此地。”
话音落下，广场众人无一人动身。
艾莉卡静静看着人群。
零星几人微微挪动脚步，绝大多数只是两两对视，甚至有人干脆坐回原地，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
一名穿法师袍的冒险者举手。
“那个，我们不是不想走。”
“说重点。”
“外头普通讨伐任务，酬劳不过几十银币。”
法师摸出腰间的委托单，摊开展示。
“这里单次洞窟清理，报酬翻数倍。”
艾莉卡垂眸扫过单据，沉默了。
“这么高？”
“没错。”
身旁冒险者接连接话。
“镇上食宿酒水价格极低。”
“任务源源不断，还能随缘拾取装备。”
艾莉卡合上记录本，语气无奈。
“你们到底是冒险者，还是来打工谋生的？”
无人应答。
一道认真的声音响起。
“差不多，都算。”
艾莉卡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重新安排。”
“决意离开的，站到广场左侧。”
全场仅有不到二十人移步换位。
艾莉卡快速扫过，堪堪十八人。
剩下数名冒险者纹丝不动。
“你们执意留下？”
“酬劳足够划算，值得一试。”
“先前的异常状态，众人也摸清了根源。”
一名白须牧师抬手开口。
“只是环境精神压力所致。”
“我们牧师能做精神净化。”
旁边年轻法师附和。
“法师也有稳定心神的法术。”
“只要体感不适，立刻休整，辅以法术治疗即可。”
人群中，数名先前萎靡失神的冒险者，此刻已然恢复大半，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艾莉卡将所有信息逐条誊写进记录本。
“我不强行干预你们的选择。”
“但谨记，一旦精神撑不住，立刻撤离。”
“切勿硬扛。”
广场上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艾莉卡低头，继续伏案记录地下城的异常规则与人员动向。
广场另一侧，烟火袅袅。
慧文蹲在火堆旁，手持铁铲，沉默焚烧着一叠又一叠信件。
纸页投入明火，火苗明暗翻涌，吞噬着纸面的字迹。
一铲，再铲。
数十封信件尽数葬身火海，纸灰随着热风轻轻飘散。
艾莉卡缓步走近。
“有必要全部烧掉？”
“非常有必要。”
慧文动作未停，语气笃定。
“理由。”
“不想再看见这些文字。”
艾莉卡蹲下身，凝视跳动的火光。
堆叠燃烧的信件，有的字迹尚且清晰，有的已然卷曲碳化，只剩残缺纸边。
那些反复出现的委托、洞窟、小镇、家族词条，还有冒险者完成任务后逐步异化的诡异轨迹，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这根本不是普通地下城该有的规则。
“你到底从里面查出了什么？”
“没什么。”
“没东西，何须尽数焚毁？”
“我只是不想旁人看见。”
艾莉卡挑眉。
“你这话，等于摆明有事。”
慧文握紧铁铲。
“别问了。”
艾莉卡起身，不再追问。
“你继续处理。”
“烧完过来清点人数。”
“知道。”
艾莉卡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慧文的声音。
“艾莉卡。”
“嗯？”
“后续若是有人送来新信件。”
“先交给我，不要处置。”
“没问题。”
艾莉卡颔首离去。
早已习惯慧文时常流露的反常与神秘，眼下人员统计的琐事已然足够繁琐，无暇深究太多。
重回广场中央，艾莉卡抬高声音。
“所有人听着。”
“决意离开的，随我动身。”
“留下休整待命的，自行留意状态。”
低头核对记录本上的名单，逐个数过。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最终撤离人数，十八人。”
笔尖在纸面轻点两下。
“就这么点人选择返程？”
左侧队伍的冒险者纷纷应声。
“先回去避险观望。”
“其余人选择留守赚取报酬。”
落笔记录，再次叮嘱。
“留守者务必警惕。”
“一旦出现倦怠失神、心绪低迷的状况，不要只当是疲惫。”
“及时求助，及时撤离。”
人群连声应和。
嘈杂间，一道急促的呼喊突兀响起。
“大姐头！”
艾莉卡执笔未抬眼，专注誊写信息。
“大姐头，我有话说！”
反复的催促，让艾莉卡额角青筋微跳。
被罚跪在地的强盗猛地挺身站起，堆起谄媚笑容。
“大姐头，我觉得——”
砰！
硬壳记录本狠狠砸在强盗头顶。
“吵什么！”
强盗抱头痛呼。
砰！
第二下接踵而至。
“没看见我在登记信息？”
“疼！别打了！”
砰！
“闭嘴安分待着！”
强盗蜷缩在地，死死抱着脑袋不敢抬头，额头迅速鼓起数块红肿包块。
艾莉卡手上的动作没停，冷声质问。
“不会等我写完再说？”
“我已经等很久了！”
“等不住就不会再忍片刻？”
“我、我忘了！”
砰！
剧痛再次传来，强盗当场蜷缩打滚。
“停！我马上说！”
艾莉卡终于收手，冷睨着地上的人。
“讲。”
“我们的人，没有全部归队。”
艾莉卡动作一顿，抬眼看来。
“什么意思？”
强盗揉着肿痛的额头，小心翼翼开口。
“还有几个同伴，没回来。”
“在哪？”
“远处悬崖废墟。”
“他们早前接了委托，去那边执行任务，一直未归。”
艾莉卡眼神微沉。
“现在才汇报？”
强盗委屈瘪嘴。
“你刚才一直在打我，我没机会说。”
艾莉卡抬手扬起记录本。
强盗瞬间噤声闭嘴，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艾莉卡缓缓放下本子，神色骤然了然。
强盗刚松下半口气。
砰！
记录本再度狠狠砸下。
“这么重要的事，拖到现在才讲？！”
“我错了！”
“关键人员失联，你也能遗忘？”
“我没忘人，我是忘了告诉你！”
“这两者有区别？！”
强盗抱头满地躲闪，哀嚎不止。
一旁的骑士静静旁观两秒，默默后退半步，刻意拉开距离。
艾莉卡转头看向骑士。
“你知情？”
骑士身体一僵，如实点头。
“略有耳闻。”
“为何不报？”
“我以为强盗会主动告知。”
艾莉卡握紧记录本，眼神危险。
“你也想挨揍？”
骑士立刻摆手。
“我现在细说！”
“废墟确实有两名留守的同伴。”
“人数？”
“两人。”
“是谁？”
骑士话音未落，火堆方向传来脚步声。
慧文擦拭掉衣摆的炭灰，提着铁铲折返归来。
“谁在废墟？”
艾莉卡回道。
“骑士说还有两人滞留悬崖废墟。”
慧文放下铁铲，看向骑士。
“名字。”
“爱喝酒的精灵，还有矮个子正太。”
两个身份入耳，两道身影瞬间在脑海浮现。
加罗纳，卡卡诺。
慧文眼神微凝。
“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我们离开小镇之前。”
“接了废墟清理的委托。”
“具体委托内容，我并不清楚。”
艾莉卡直接翻出新的纸页。
“过去查看情况。”
“好。”慧文应声。
地上的强盗探头试探。
“那我……”
艾莉卡冷眼扫去。
强盗立刻乖乖趴回地面。
“我继续罚跪，我懂。”
“还算识相。”
艾莉卡收起记录本。
“骑士，随行。”
“收到。”
一行人转身，朝着森林与悬崖的方向迈步。
走出数步，艾莉卡陡然回头。
“强盗！”
“在！”
“留守广场，看好所有人。”
“我还跪着啊？”
“跪着值守。”
“……明白。”
强盗老老实实跪好。
骑士低声感慨。
“你最近是真的惨。”
强盗咬牙低吼。
“闭嘴。”
“为什么？”
“免得大姐卡回来，连你一起收拾。”
骑士思索片刻，果断缄默。
……
悬崖废墟。
轰然巨响炸裂半空。
斑驳石墙瞬间碎裂，碎石尘土漫天飞溅。
高大的精灵身影从烟尘中稳步踏出。
长发束于脑后，一手紧握锋利巨斧，一手握持厚重乌铁棒，斧刃上凝着一层灰白骨粉。
加罗纳抬眼眺望源源不断涌来的敌人。
四面八方的废墟缝隙中，无数骷髅陆续爬出。
倒塌的石门后、破碎的断壁间、悬崖石台上，一具具骨架碰撞出咔咔脆响，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加罗纳咧嘴一笑，战意翻涌。
“数量不少，正好。”
巨斧猛然横扫。
轰鸣再起。
前排三具骷髅直接被巨力掀飞。
斧刃劈碎胸骨，铁棒砸断骨架，冲来的骷髅群如同撞上狂猛巨兽，瞬间溃散成片。
加罗纳攻势不停，斧棒交替，动作迅猛利落。
一斧劈斩，一棒砸落，连招无缝衔接。
侧面骷髅悄然偷袭，加罗纳头也不回，反手甩出乌铁棒。
砰的一声，骷髅头骨当场炸裂，碎骨四溅。
“偷袭不算数。”
加罗纳淡淡出声。
远处骤然响起清脆枪响。
砰！
刚爬起身的骷髅，胸口直接被贯穿，骨架轰然坍塌。
卡卡诺立在满地碎骨之上，矮小身形搭配沉重长枪，反差极为刺眼。
单膝跪地，长枪抵肩，枪口低垂锁定前方。
新一轮骷髅潮涌来。
“来了。”
卡卡诺扣动扳机。
火光迸发，子弹轰入骷髅群。
爆炸冲击力瞬间撕碎数具骨架，碎骨纷飞。
快速拉动枪栓，卡卡诺声音冷静平稳。
“还有残余。”
“看得见。”
加罗纳应声冲锋，巨斧翻飞，横扫千军。
卡卡诺的枪声接连响起，精准狙杀所有试图偷袭、包抄的骷髅。
每一枪必中要害，击碎头骨、贯穿躯干，将逼近加罗纳的威胁尽数清除。
战场配合行云流水，无需多余对视，仅凭呼喊便精准走位。
“左侧！”
铁棒侧砸，飞碎一片白骨。
“右侧！”
巨斧回旋，清空整片区域。
二人不知鏖战多久，整片废墟早已铺满碎骨残骸。
断壁上布满斧劈枪轰的痕迹，地面坑洼遍布，满目狼藉。
可骷髅的刷新从未停止，依旧源源不断从废墟深处涌出。
卡卡诺快速更换弹药。
“加罗纳。”
“讲。”
“我们好像接错委托了。”
加罗纳一斧劈碎迎面骷髅。
“你现在才察觉？”
“早就发现了。”
“那你不说？”
“你打得挺尽兴，没必要扫你兴。”
加罗纳转头瞥来一眼，语气带着无奈。
“你什么意思。”
卡卡诺抬枪瞄准深处废墟。
“没别的意思。”
“这任务难度超标，酬劳必须加价。”
“这点我同意。”
视线望向废墟深处，大半建筑尽数坍塌，一条幽深暗道向下延伸，入口立着一块开裂木牌。
牌面字迹斑驳，沾染血污灰尘，依稀能看清清理任务的字样。
卡卡诺开口。
“是不是该回撤了？”
加罗纳摩挲着斧柄，战意未消。
“都打到这里了，半途折返太可惜。”
卡卡诺轻叹一口气。
“也行。”
话音落，重枪再度上举。
视野尽头，更多骷髅密密麻麻爬出废墟，数量远超先前所有批次。
卡卡诺沉声提醒。
“这次数量很多。”
加罗纳朗声大笑。
“越多越好。”
巨斧再度悍然劈下。
枪声轰鸣紧随其后。
白骨碎裂、炮火炸裂的声响，彻底填满整片悬崖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