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茜伫立在巨型玻璃缸前方。
缸内幽蓝的液体缓缓荡漾,细碎气泡顺着冰冷的玻璃壁向上浮升,抵达液面之后轻轻碎裂消散。
缸中的事物纹丝不动。
那是一颗硕大无朋的黑色龙头。
龙鳞早已褪去活物独有的光泽,数道陈旧创口之下,还能看见凝固硬化的躯体组织。闭合的双眼如同嵌在黑色山岩上的暗色玻璃体,龙嘴微微敞开,一排排交错锋利的尖牙静静显露出来。
皮茜心里清楚它早已死亡。
踏入这间储藏室之后,她已经动用吸血鬼的感知反复确认过数次。
没有搏动的心脏,没有流转的血液,不存在半分灵魂波动,一切生命迹象尽数归于虚无。
可她的身体不受意志控制地紧绷起来。
双手攥紧怀中的三号样品,指节一点点泛出青白,双肩绷得僵直,冷汗自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停在下巴边缘。
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明明已经是一具遗骸,为何还会产生这样的威压。
这不属于常规范畴的魔力,更像是烙印在尸体本身的残存痕迹。那是曾经站在世间食物链顶端的存在,无需刻意释放力量,仅仅留存于此,就足以唤起其他生物刻在本能里的退避。
皮茜年少时期听过无数关于这类上古巨兽的传说。
成为吸血鬼之后,终日埋首各类研究,很少踏足外界,但这不代表她对大陆过往的秘史一无所知。
魔界盘踞着诸多古老种族,其中最为凶险的那一部分,就连本土魔族都不愿主动招惹。
魔龙尼克斯,便是其中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皮茜凝望着缸内的龙头,喉结轻轻滚动。
魔龙尼克斯,那个曾经将永恒黑暗铺展到整片大陆的存在。
传闻尼克斯飞掠过的土地,黑夜便永久驻留。那并非日落之后寻常的夜幕,是真正吞噬一切光亮的死寂黑暗,没有晨曦,没有黄昏,阳光彻底绝迹,不少依赖光照存续的植物,都会在无尽昏暗中彻底消亡。
久远的年代里,大陆近乎三分之一的疆域,尽数被这片挥之不去的黑夜笼罩。人类村落被迫举族迁徙,精灵的森林日渐失去天光,靠近黑暗边界的城市,即便白昼降临也必须长久点燃火把。
更棘手的是,当时没有任何人掌握驱散这片黑暗的办法。尼克斯不能以普通巨龙的标准衡量,它的力量早已超脱绝大多数种族的认知边界。
尼克斯还留有三名后代,那三头幼龙即便没能继承全部的本源力量,依旧给大陆的森林带去漫长的恐惧。
那个年代,很多猎人入夜之后根本不敢踏入林地,他们畏惧的不是林间出没的野兽,是树影之中可能骤然浮现的庞大身影。
皮茜曾经翻阅过一本虫蛀严重的古老典籍,书页大半已经损毁残缺,唯有一句话深深留在记忆里。
——“当黑翼从林海上方经过时,不要抬头。”
过去读到这句话,只觉得文字渲染得过分夸张。此刻直面这具遗骸,才察觉那本古书的记述已经足够克制。
皮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依旧闷胀发紧,脚步不受控制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到一件硬物。
低头看去,正是方才取出搁在地面的三号样品。
视线在三号样品与玻璃缸的龙头之间来回跳转,方才还让她心生好奇的素材,一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这是货真价实的魔龙。
皮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细碎的喘息带着几分颤意。这份情绪不全是恐惧,吸血鬼少女的双眼灼灼发亮,是属于研究者看见重大未知样本的狂热。
哪怕眼前的巨兽活着的时候一口便能将她吞噬,哪怕仅仅一具尸体就让她遍体冒冷汗,探究的欲望依旧占据上风。
她想要解析鳞片的构造,测算骨骼的密度,弄清为何陨落许久的躯体依旧残留这般厚重压迫,解开永恒黑暗力量的本源,还有最重要的谜题,它究竟是如何走向死亡。
皮茜抱紧三号样品,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
高耸的玻璃缸在视野里持续扩张,就算站到缸壁跟前,仰起头也无法完整尽收那颗龙头的全貌。
“真的是……”
抬起手,手掌悬在玻璃表层之外,没有直接触碰。
一个突兀的疑问骤然拦住了她的动作。
魔龙尼克斯的遗骸,为什么会存放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白的地下城,还被归类成一份可供取用的素材。
皮茜转头扫视身后的储藏室,敞开的房门、冰冷的墙壁与地面、一排排储柜、地面绵延的蓝色引导灯带,还有周遭那些价值不菲,可在魔龙遗骸面前黯然失色的各类材料。
再转回目光看向玻璃缸,神情彻底沉下来。
尼克斯,曾经拥有角逐魔王继承者资格的魔龙,过往的记载里它是凭空消失。先是三头后代杳无音讯,时隔不久尼克斯也彻底销声匿迹。
没有大战的记录,没有公开的尸体,没有胜利者对外宣告击杀的捷报,没有任何王国宣称铲除了这场大陆浩劫,四条魔龙就好似从世间彻底蒸发。
岁月流转,相关的传闻层出不穷。有人说它们远渡离开了大陆,说它们遁入魔界的深渊腹地,流言声称尼克斯并未陨落,只是隐匿在无人能够探寻的秘境,传言它成为某个古老势力的守护存在。
从前皮茜看待这些传闻只当作无依据的野谈,没有目击,没有物证,没有遗骸,人们便可以无休止揣测它依旧存活。
可现在,尸体就浸泡在眼前的玻璃缸之中,被当作材料妥善封存。
无数念头在脑海飞速翻涌。
究竟是谁杀死了尼克斯。
这个念头刚升起,皮茜便轻轻摇头否定。
动手的不会是白。
视线在龙头、玻璃缸以及一旁的调控组件之间来回移动。不能单凭外貌判断恶魔的年岁,但皮茜对此有着自己的判别方式,白绝非存活数百年的远古存在,不可能在久远的过去和魔龙展开死斗。若是击杀尼克斯的人就是白,整件事反而会更加荒诞。
那么是白认识的某个人。
皮茜脑海浮现出那个白发恶魔少年的模样,平日里安静坐在监控室,观望地下城内冒险者的行动,下达怪物的行动指令,调整机关,摆弄手中不知名的球体,身上还时常拿出来路不明的黑色装备。第一次碰面,皮茜就察觉到白周身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
可秘密也该存在边界。什么样的交情,才能够收到一整颗魔龙龙头作为物件。
皮茜嘴角微微抽搐。倘若这是一份馈赠,送出这份礼物的存在又该拥有何等可怖的力量。
这件东西就算摆上魔界规模最大的拍卖场,也不会有几个人敢于出价竞拍。魔龙的遗骸本身就是一座庞大的研究宝库,鳞片、骨骼、尖牙、残存的血液、魔力核心、眼球,还有体内各类特殊组织,每一样都具备极高的研究价值,更何况这是尼克斯本人。
能够将它斩杀,那个存在到底达到了怎样的高度。
皮茜指尖轻轻叩击玻璃外壁,一声沉闷的咚在密闭空间响起,缸内蓝色液体漾开一圈圈涟漪,沉睡的龙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凑近缸体,鼻尖几乎贴上透明的玻璃,身体还在细微发抖,双眼却愈发明亮。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话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缸壁。
“还有你的三个孩子,在哪里。”
尼克斯的三名后代曾经带给森林无尽恐慌,既然尼克斯的遗骸在此,那三头幼龙下落如何,是同样被收纳于此,还是已经被处置,亦或是被安置在地下城别的区域。
这个猜想冒出来,皮茜立刻联想到整座地下城。这片地下空间远比外人所见更加辽阔,大量深层区域从未对冒险者开放,还建有如此隐秘的专属材料储藏室。这座地下城的深处,到底还封存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事物。
皮茜呼吸不由得急促,怀里的三号样品几乎快要被她遗忘。
要是可以完整展开研究……
话语没能说完,一只手掌忽然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
“鬼啊!!!”
皮茜身体猛地向上窜起,短小的蝙蝠翅膀骤然张开,身形险些狠狠撞在玻璃缸上,危急时刻伸手死死攥住一旁金属储柜的边缘,才没有直接飞出去。
“哇。”
身后的安吉尔同样被吓得向后一缩,手里装着饮料的瓶子晃荡,液体险些泼洒出来。
安吉尔站在原地,嘴里还咬着吸管。
两个人四目相对,短暂陷入沉默。
安吉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出去的手,再看向悬在半空中抓着柜子的皮茜。
“我打扰到你了?”
皮茜落回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你差点把我吓死。”
安吉尔略带窘迫收回手掌。
“看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就过来看看情况。”
皮茜猛地转头,正要开口,余光扫过缸内硕大的黑色龙头,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
“你以为什么。”安吉尔吸了一口瓶中的饮料,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玻璃缸,“难不成担心这个东西会活过来?”
“才没有。”皮茜嘴角抽了抽。
“那就行。”
“等等!”
皮茜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安吉尔的衣襟,安吉尔嘴里的吸管差点直接脱落。
“干什么。”
“这条魔龙。”皮茜伸手指向缸里的龙头,“你们到底是怎么得到它的。”
安吉尔面露茫然。
“什么。”
“是谁把它弄到这里。”
“是别人送来的馈赠吗。”
皮茜的脸不断凑近,几乎要磕到安吉尔的鼻尖。
安吉尔不由自主往后缩身体。
“你先离我远一点。”
“回答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皮茜的眼神亮得惊人。
安吉尔憋了片刻,一声轻笑漏了出来。
皮茜死死盯着他。
安吉尔连忙捂住嘴巴。
“我没有笑你。”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安吉尔肩膀微微抖动,“你的脸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皮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察觉到距离过近,连忙向后退开一小段距离,立刻再次追问答案。
安吉尔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瓶。
“我真的不清楚来历。”
“你不清楚?”
“没错。”安吉尔看向巨型玻璃缸,“当初还是白带我过来,我才见到这颗龙头。”
“那白又是从什么地方拿到手。”皮茜眼中重燃期待。
“他不肯说。”
“你没有问过?”
“当然问过。”安吉尔又喝了一口饮料,“当初我的好奇心比你还要旺盛。”
“然后呢。”
“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皮茜愣在原地。
“就这样?”
“就这样。”安吉尔摊开一只手掌,“我追问来源,他直接回复不知道。”
“白会说出这种话。”
“是真的。”安吉尔神色认真,“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像是敷衍编造。”
“之后你就不再追问了。”
“也没有。”安吉尔摇头,“我又找他打听好几次,始终得不到答复。”
“后来呢。”
“后来我就习惯了。”安吉尔扫过四周的储藏室,“白手上一大堆物件,我全都搞不清来路,这间仓库里不少藏品,连我都辨识不出。”
“这不合常理。”皮茜皱紧眉头。
“确实不正常。”安吉尔点头,“但这里终究是白的地下城。很多事情,你最好学着接受。”
皮茜没有接话,重新转回身子望向玻璃缸。幽蓝液体缓缓流过魔龙漆黑的鳞片。
“我劝你不要打它的主意。”安吉尔开口提醒。
皮茜侧过头。
“为什么。”
“白讲过,这件东西对他还有用处。”
“拿来做研究吗。”
“不是那种用途。”安吉尔抬了抬饮料瓶。
皮茜立刻追问其中的含义。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安吉尔一脸无奈。
“很多事白都不会跟我讲。还有,别琢磨着把它拆开。”
皮茜表情微微一僵。
“我只是打算做观测研究。”
“你的研究到最后,十有八九就要开始拆解样本。”
“这完全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差别不大。”
皮茜松开攥住安吉尔衣服的手,安吉尔低头看了看衣襟,布料已经被捏出一大片褶皱。
“对了。”安吉尔看向皮茜怀中,“三号样品你已经取出来了。”
“嗯。”
“那你保管好,那是你要的东西。”说完安吉尔转身朝着储藏室出口走去,走出几步,再度停下回头。
“里面其余的藏品,不要随意触碰。”
皮茜面露不解。
“理由。”
“也是白的叮嘱。”
皮茜没有料到又是这句答复。
“你才刚来没多久,仓库里的素材可以以后慢慢了解,唯独这颗龙头,千万不要擅自乱动。”安吉尔又强调一遍。
皮茜没有应声。
安吉尔不再多言,吸着瓶中的饮料向外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储藏室慢慢远去。
偌大空间只剩下皮茜一人,三号样品依旧被她牢牢抱在怀里。她低头瞥了眼怀中物件,抬眼重新望向玻璃缸。
方才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复杂的情绪。白不肯告知安吉尔真相,安吉尔对此一无所知,白独自守着一个和魔龙遗骸相关的秘密。
“还有用处……”
皮茜低声复述,声音轻得刚好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安吉尔已经走远,没有听见这句呢喃。她没有追上去,心底多出一道全新的谜题,一具早已死亡的魔龙遗骸,对白而言究竟还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缓步走回缸壁跟前,这一回不再抬手靠近玻璃,只是安静隔着介质凝视内部。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隔缸相对。一边是曾经将永恒黑暗笼罩大陆的魔龙遗骸,一边是怀抱着样品,满心疑惑的吸血鬼研究员。
皮茜仰起头,试图从那张死寂的龙首之上找寻蛛丝马迹,自然一无所获。龙目永久闭合,仿佛陷入沉睡,那股沉淀下来的压迫感依旧萦绕不散。
久久伫立之后,皮茜抱紧怀里的三号样品,转身向着出口行进。
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再望一眼缸内。
龙头毫无动静。
迈步走出,厚重的储藏室大门缓缓向内闭合,幽蓝色的灯光一点点被门板切割隔绝,房间再度坠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