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茜站在白的房门外。
门板就横在眼前，只需要抬手敲下就能进去。
数次抬起手腕，又收回到身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材料库玻璃缸中的景象，漆黑的龙鳞，永久闭合的双眼，那股即便死亡也未曾彻底消散的厚重压迫，还有安吉尔方才转述的那句话，白说那具遗骸对他尚且还有用处。
皮茜盯着紧闭的门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所以你就一直杵在门口不动？”
皮茜转头。
安吉尔半躺蜷缩在那团巨型黑色史莱姆之上，史莱姆铺展开，像一张柔软宽大的黑色软垫。
一只手拎着饮料，另一只手垫在脑后，整个人松弛。
皮茜的耳尖泛红。
“我只是在做心理准备。”
安吉尔吸了一口瓶内的饮料。
“准备什么。”
“准备进去发问。”
“那直接推门进去就可以。”
“说得倒是轻巧。”皮茜转过身子，伸手指向房门，“里面是白。”
“我知道。”
“我直接冲进去追问魔龙的来历，我当然会紧张。”
安吉尔微微眨了眨眼。
“为什么会紧张。”
“换做是你你也会。”皮茜不自觉抬高音量，“我的确迫切想要弄清那颗龙头的来源，但这种问题不能毫无铺垫就抛出去，我总得做好心理建设。”
安吉尔淡淡应了一声。
皮茜被这平淡的反应弄得耳尖更红。
“你那是什么态度。”
“没有什么态度。”
短暂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安吉尔再度喝了一口饮料。
“你的心理建设做完没有。”
“还没有。”
“那你继续。”
皮茜瞪了安吉尔一眼，隔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话说回来，你之前当真向白打听过，一点线索都没有得到？”
安吉尔稍稍回想。
“确实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完全没有。”
“完全。”安吉尔转动手里的饮料瓶，“我和白算得上关系不错。可只要是他不愿意吐露的事，我便不会反复纠缠。”
皮茜微微张了张嘴。
“就这样放弃？”
“算不上放弃。”安吉尔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为舒服的躺卧姿势，“只是明白，他不想说的事情，追问再多也没有意义。”
皮茜陷入静默。这才察觉，安吉尔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着属于自己和白的相处分寸。
安吉尔清楚白埋藏着数不清的秘密，懂得哪些问题不适合死咬不放。
但皮茜做不到，越是谜团重重，她探究的欲望就越是强烈，尤其是那具魔龙遗骸。甚至开始暗自揣测，这座地下城深处，还藏匿着多少自己一无所知的事物。
“不过。”安吉尔忽然开口。
皮茜立刻回过头。
“说不定魔龙就是白亲手杀掉的。”
皮茜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颗魔龙，有可能是白亲手斩杀。”安吉尔含住吸管。
皮茜定定望着躺在史莱姆上的人，隔了数秒才出声。
“要我相信白斩杀了尼克斯，我宁愿相信你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一颗拥有死亡回归能力的星辰，指引那颗星辰走向属于它的圆满结局。”
安吉尔缓缓坐直身体。
“你这个比喻我完全听不懂。”
“重点就是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安吉尔重新躺倒回去。
“谁又说得准。”
皮茜抬手按压自己的额头。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到震惊。”
“震惊什么。”
“那是魔龙。”
“只是一具死去的魔龙躯体而已。”
“那是尼克斯。”
“我记得。”
“那个曾经把大陆三分之一疆域笼罩在永恒黑暗之下的尼克斯。”
“我知道。”
皮茜注视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基本的常识。”
“当然有。”安吉尔举起饮料瓶，“比方说不要拿厨房过多食物，不然会被白察觉。”
皮茜一时语塞。
“这和眼下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有关系。”安吉尔神色一本正经，“我现在很饿。”
“……”
“所以你到底敲不敲门。”安吉尔把脸埋进史莱姆柔软的躯体里，“等你问完，我打算溜去厨房找点吃的。”
皮茜深深吸进一口气。
抬手，落下。抬手，又落下。
安吉尔从史莱姆堆里探出半张脸。
“这已经是第三次。”
“我清楚。”
“门不会自己跑掉。”
“你别说话。”
安吉尔重新埋回头。
皮茜站在门前，又僵持几秒。
咚咚。
敲门声终于响起。
房间内部传来白的声音。
“进来。”
皮茜伸手推开房门。
光线相较走廊更为明亮，白正站在一张宽大木台之前，台面上散落着大量金属构件，齿轮、细长管路、黑色晶体，还有不少皮茜辨识不出用途的零碎部件。
白低头操作，正在将一块金属板固定到一座奇异的构架之上。
皮茜扫过去一眼，那构架差不多成年人的高度，形态趋近人形，两条下肢已经组装完毕，躯干只完成一半，双臂垂落，其中一条手臂的构造远比另一侧繁复精密。
捏起一枚螺丝。
一声锁紧，再取过一根金属杆，卡入对应的卡槽。
皮茜站在门口观望片刻。
“你在制作什么。”
白没有抬头。
“一台机器。”
“我看得出来。”皮茜向前走近几步，“具体是什么机器。”
白抬眼扫了她一下。
“还没有完工。”
皮茜一时找不到接续的话语，目光落回那半成型的人形构架。
“看起来很像人。”
“嗯。”
“可以自主行动吗。”
“理论上可以。”
皮茜凝视着那台半成品机器，方才在材料库积攒的紧绷情绪稍稍消散。这物件纵然怪异，可比起浸泡在蓝色溶液之中的魔龙头颅，少了那份刺骨的压迫。
“那个。”
白手上的拼装动作没有停下。
“有什么事。”
皮茜站在一旁，嘴唇反复翕动，终究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口。
“我刚才在深层材料库看见了一样东西。”
白手上的动作极其短暂地顿了一瞬。
“什么东西。”
“仓库最深处。”皮茜紧紧盯住白，“那颗魔龙的头颅。”
白没有应声，手指依旧转动工具锁紧螺丝。
皮茜悄悄吞咽了一下。
“你是如何得到它的。”
白没有回头。
“偶然得来。”
这个答复过于简略，简略到皮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追问。
“偶然。”
“嗯。”
“什么样的偶然。”
“就是偶然。”
皮茜的眉头微微扬起。
白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还有别的问题。”
皮茜立刻接话。
“如果是旁人赠予你的，能不能引荐我和对方见上一面。”
“我和那个人一定会有大量可以交流的研究方向。”
“研究方向。”
“没错。”皮茜的双眼亮起来，“那是魔龙尼克斯，它的尸体保存工艺，鳞片微观构造，残留魔力痕迹，死亡时间推定，躯体组织样本，还有当年席卷大陆的永恒黑暗力量……”
察觉白正在安静注视自己，话音慢慢压低。
“这些我全部都想要弄明白。”
白静静看她再度低头处理台面上的零件。
“没有人赠予我。”
皮茜愣住。
“啊。”
“那具魔龙遗骸只是我偶然得来。”白接好一根细细的线路，“不存在赠予我的人。”
皮茜微微歪过头。
“真的没有。”
“确实没有。”
“也就是说，是你自己拿到的。”
“是。”
“究竟怎么拿到的。”
白没有给出回答。
皮茜的腮帮子慢慢鼓起来。
“不愿意说就算了。”
白淡淡应了一声。
皮茜抱着双臂，满心憋屈。可转瞬之间，眼睛微微眯起。
“我懂了。”
“你是在替那个人保守秘密。”
皮茜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站得住脚。
“一定是这样。能够斩杀接近魔王层级的魔龙，那名存在身份绝不普通，你不肯透露，是遵守了当初的约定。”
往前踏出一步，情绪愈发亢奋，“对方的来历绝对非同寻常，有可能是隐秘势力的高层，某个存续久远的古老种族，又或是曾经和魔龙交战过的传奇人物。”
白一言不发，安静听着她的推测。
“只有这一类强者，才能够将魔龙头颅当作物件交到你的手上。”
白重新低头，继续摆弄面前的机器。
皮茜来回打量白，又望向那台尚未完工的人形机械，脑海之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倘若白真的结识这种层级的人物，白本身又是什么来历。
外貌尚且年轻的恶魔，坐拥一座处处违背常理的地下城，收藏着无数罕见的珍稀材料，甚至留存着魔龙尼克斯的头颅。诸多线索串联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
皮茜张开嘴唇正要开口，视线扫过白手中的零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我打扰你工作了。”她连忙摆了摆手，“我还是回去研究别的样本。”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脚步再次停下。
“对了。”
“嗯。”
皮茜回过头。
“那颗龙头。”
“你不用打它的主意。”白答复得干脆利落，“我还需要把它当作素材使用。”
皮茜嘴角抽了抽。
“我就只是想想而已。”
“嗯。”
皮茜展开自己短小的蝙蝠翅膀，身躯轻轻脱离地面。
“那我先走了。”
翅膀轻轻扇动，她朝着门口飘过去，路过门框的时候，依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白已经全身心投入到机器的拼装工作，方才关于魔龙的对话，仿佛从未发生。
皮茜抿紧嘴唇，心里暗自打定主意，现在问不出结果，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
飞出房间，厚重的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走廊外面，安吉尔依旧躺在那团黑色史莱姆上面，看见皮茜出来，当即坐起身。
“问出结果了。”
皮茜瞥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有。”
“我就料到会这样。”安吉尔从史莱姆软垫上跳落，“那我进去试试。”
皮茜停下浮空的身形。
“你之前不是已经问过。”
“我再问一遍。”
“你不是说他不想讲，你便不会多问。”
“是。”安吉尔点头，“但我现在也有点好奇。”
皮茜微微牵动嘴角。
“那你进去。”
安吉尔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入房间。木台之前，白还在处理机械构件。
“白。”
“怎么。”
安吉尔挠了挠头发。
“那颗魔龙的头颅，你到底是怎么得到的。”
两两对视，白重新垂落目光。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答案。”
安吉尔愣在原地。
走廊外侧，皮茜并没有飞远，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停住。
门板隔绝房间内部，后续的交谈已经听不真切，莫名生出一种遗漏了关键信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