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火小镇的接待处，一入冬日，便格外容易催得人昏昏欲睡。
门外寒风往复穿梭，吹动窗框发出细碎轻响。街道上的路人尽数裹上厚重冬衣，往日守在门口抽烟闲谈的冒险者，也早早缩回了温暖的大厅之中。
唯有接待处里头，光景一如既往。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炽旺，暖意在整间大厅缓缓流淌。
几张桌前围坐着休憩的冒险者，低声抱怨冬日野外任务愈发稀少，商榷邻侧地下城的通行定价。
大卫坐在贴近火炉的位置，双手捧着一杯滚烫的热茶。
望着窗外缓缓飘落的碎雪，心底忽然浮起一桩心事。
“快一年了吧。”
身侧的杰克正低头剥着一枚来路不明的坚果，闻声抬眼看来。
“什么快一年？”
“我们来到这里。”
杰克指尖的动作骤然停滞。
掌心的坚果顺着指缝滚落，轻轻砸在木桌之上。
“已经这么久了？”
大卫轻轻颔首。
“嗯。”
静心细数，时日确实将近一载。
从最初接下地下城调查委托，到一次次深入地底，见识层出不穷的奇异区域，结识形形色色的路人与旅人。
初来之时，大卫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地下城勘探任务。
无非是疆域更广一些。
魔物更多一些。
凶险程度更高一些。
整整一年走过，一切早已超出最初的预料。
如今已然是全日无休，随时可入。
大卫垂眸，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时光过得真快。”
杰克将剥好的果仁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倒觉得日子过得格外缓慢。”
“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里面被黑熊袭击，被细小魔物纠缠追杀，还被各种诡异造物撵着四处逃窜。”
杰克屈指细数过往遭遇。
“每一桩凶险，都能让我记上许久。”
大卫侧眸看他。
“至少你安然无恙，活到现在。”
“你这话说的。”
杰克抬手按在胸口，故作郑重。
“我也是闯过无数风浪的人。”
邻桌，索菲亚的目光正牢牢黏在索丽娜身上。
索丽娜伏在桌面执笔书写，抬眼望向落雪的窗外，落笔片刻不停，认真记录着聚火小镇入冬后的种种见闻。
“今日落雪。”
“天寒彻骨。”
两行简短字迹，落在白净纸页上。
索菲亚悄无声息挪近身子。
“你在写什么？”
“记录日常和冒险见闻。”
“借我看看。”
“不给。”
索丽娜立刻合拢本子，紧紧抱在怀中护住。
索菲亚伸手去夺。
索丽娜侧身躲闪。
两人在桌边轻轻拉扯嬉闹，动作细碎。
玛莉端着热腾腾的午餐缓步走来。
“你们两个安分些，别掀翻了桌子。”
索菲亚立刻端正坐姿，一本正经。
“我没有胡闹。”
索丽娜也收起纸笔，理直气壮开口。
“我只是在护住我的冒险记录。”
玛莉将餐盘逐一摆放在众人面前。
“趁热吃，午餐好了。”
大卫看向桌面的餐食，暖汤氤氲着白雾，炙烤的肉排香气浓郁，搭配着冬日储存的新鲜腌蔬，简单却温热暖胃。
“辛苦你了。”
“无妨。”
玛莉将最后一份餐食放在索菲亚面前，驻足未离。
索菲亚拿起餐叉，正要进食，察觉身前人影未动，抬头疑惑看来。
“还有事吗？”
玛莉垂眸望着她，眉眼带着浅浅笑意。
“只是觉得，索菲亚小姐这阵子，成长了许多。”
索菲亚微微一怔。
“有吗？”
“有的。”
玛莉认真点头。
“初见险境之时，你只会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才没有！”
“确实有。”
大卫在旁适时补了一句。
索菲亚瞪了大卫一眼，满心无奈。
“你们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杰克靠在椅背上，低低笑出声。
“这种事，谁都忘不了。”
索菲亚放下餐叉，轻声追问。
“那我现在呢？”
玛莉稍作思索，缓缓作答。
“如今至少懂得审时度势，知晓危急时刻及时脱身。”
索菲亚神色微微复杂。
“这算夸奖吗？”
“自然是。”
玛莉语气真挚，没有半分戏谑。
大卫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索菲亚正要开口辩驳，玛莉忽然想起一桩要事。
“对了。”
“索菲亚小姐，再过三个月，我们需要返回一次宅邸。”
索菲亚手中的餐叉骤然停在半空，满脸错愕。
“什么？”
玛莉再度重复了一遍话语。
“再过三个月，启程返回宅邸。”
“不会吧！”
索菲亚骤然坐直身子，满脸抗拒。
“怎么会这么快？”
“时日确实差不多了。”
索菲亚环顾两人，满心不解。
“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杰克微微耸肩。
“这是当初约定好的规矩。”
玛莉点头附和。
“当初你离开宅邸外出历练，老爷便定下规矩。”
“我们聘请大卫、杰克两位随行，初衷便是护你周全，陪你历练成长。”
“每年年末，必须归府一趟。”
索菲亚的肩膀缓缓耷拉下去，瞬间没了精气神。
玛莉继续柔声说道：
“老爷也是想亲眼看看，你这一年在外，是否真正有所蜕变。”
方才还在和索丽娜嬉闹争抢笔记的少女，此刻彻底没了兴致，连抬手握叉的力气都无。
“我不想回去。”
“小姐，规矩不可违。”
“能不能往后推迟一阵？”
“不能。”
“那我回去只在门外等候，不进宅邸行吗？”
“不行。”
“那我悄悄回来，装作未曾归府？”
“更不可能。”
索菲亚整个人伏在桌面，拖长语调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叹。
大卫坐在一旁，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一年的地底历练，的确彻底改变了索菲亚。
如今的她，懂得留存魔力以待危急，懂得将队伍指挥权交由更稳妥的大卫，懂得遭遇无解强敌时，优先保全自身、稳妥撤退。
地下城的层层历练，磨去了她的稚气，沉淀了心性。
这般脱胎换骨的蜕变，她的父亲未必能够轻易认可。
深居宅邸、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和地底沙场之上执杖奋战的冒险者，判若两人。
索菲亚伏在桌上片刻，猛地抬头，满眼焦虑。
“回去是不是还要参加各类宴会？”
玛莉点头。
“大概率是有的。”
“还要穿繁复的礼服？”
“应当需要。”
“还要应付那些客套应酬的宾客？”
“理应如此。”
索菲亚再度颓然伏回桌面，语气满是抗拒。
“我不回去。”
杰克忍得险些将口中热汤喷溅出来。
大卫抬手轻敲桌面。
“先好好吃饭。”
“我现在没胃口。”
“方才争抢笔记的时候，倒是活力十足。”
“那是两码事。”
“何处不同？”
“争抢笔记是精神消遣，吃饭无关兴致。”
杰克终于抑制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大小姐如今倒是愈发能言善辩。”
索菲亚抓起手边餐巾，径直朝他扔去。
杰克偏头轻巧躲开。
洁白的餐巾不偏不倚，落在大卫脸上。
大卫抬手取下餐巾，无奈失笑。
“怎么偏偏是我？”
索菲亚佯装未见，扭头看向别处。
身侧的索丽娜忍着笑意，低头继续完善手中的冒险笔记。
接待处另一侧的区域，氛围与这边的闲适截然不同。
长桌上堆满各类文书资料。
铺开的区域地图。
详实的魔物记录。
手绘的地下城区域草图。
冒险者上交的实战报告。
士兵外勤带回的调查卷宗。
无数份整理归类完毕的情报汇总。
墙边立着一块硕大的地下城攻略榜单，纸面层层叠叠贴满墙壁。
各色标记区分不同地底区域。
细致标注着危险层级、魔物品类、资源点位、存档坐标、暗藏陷阱、安全休憩区，还有无数冒险者亲身摸索总结的避坑须知。
大卫用完午餐，起身走到榜单前驻足查看。
“榜单上的资料，又新增了不少。”
负责整理情报的士兵抬头应声。
“是的。”
“这片标注的林区，是新增区域？”
“没错。”
“这批资料是谁上交汇总的？”
士兵扫过纸面备注，如实作答。
“是你们队伍整理提交的。”
大卫轻笑一声。
“又是我们？”
“你们队伍提交的情报，准确率最高、实用性最强，也是所有冒险者中数量最多的。”
士兵抬手指向墙面的大幅地图。
“幽暗森林的魔物活动轨迹、内陆湖区的凶险异兽、地底山脉的遗迹地貌，核心参考资料，全部出自你们之手。”
大卫静静望着满墙密密麻麻的标注与文字，心底生出难言的感慨。
一年的奔波与探险，终究未曾虚度。
最初一行人只是单纯深入地底探索。
后来慢慢养成记录汇总的习惯。
再到如今，他们摸索总结的情报，成了无数新晋冒险者深入地下城的保命依据。
常有初出茅庐的新人，入地之前专程驻足榜单前，逐行研读他们留下的记录。
大卫曾亲眼见过年轻冒险者手持手抄图纸，对照他们标注的地形轨迹规划路线。
那一刻便真切知晓，一次次生死历练积攒的经历，已然成了旁人安稳求生的底气。
“甚好。”
大卫微微点头，心底暖意蔓延。
视线流转，他注意到一旁静坐的雷德检察官。
雷德独坐桌前，身前堆满厚厚一叠调查报告。
眉头始终紧紧蹙起，指尖反复轻叩桌面，神色凝重。
“检察官，出什么状况了？”
雷德抬眸看清来人，抬手揉了揉浓密的胡须，微微叹气。
“无事。”
“看你的模样，可不像无事的样子。”
雷德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也算资深冒险者，应当清楚，每一座地下城，都有对应的进度评级。”
大卫颔首应声。
“自然知晓。”
但凡新发现的地下城，都会历经漫长的勘探摸排。
从区域划分、魔物威胁评级，到资源勘探、机关解密、首领摸排、深层疆域探查，所有数据汇总后，统一上交王都职能机构核验定级。
评级落地后，才会划定冒险者准入范围，公会也会依据等级发布对应委托任务。
高危地下城，甚至会直接限制准入人数，严控探险规模。
大卫看向满墙的攻略榜单。
“可聚火小镇旁的这座地下城……”
雷德接过话语，神色沉凝。
“正是问题所在。”
“你先前说过，正因王都下发特殊通行许可，我们才能不受评级限制，持续深入探索。”
“没错。”
“那如今症结在哪？”
雷德垂眸看向身前堆积如山的卷宗。
“症结就在于，时间太久了。”
大卫微微一怔。
“整整将近一年。”
雷德抬手按压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沉郁。
“按照常规流程，哪怕王都审批流程拖沓，一年时间，也足够完成全部初步定级核验。”
“可时至今日……”
雷德拿起一张空白回执纸，语气无奈。
“评级结果，迟迟未出。”
大卫陷入沉默。
雷德将纸张轻轻放回桌面。
“起初我以为是王都流程卡顿，特意去函问询。”
“反馈回来，流程一切正常。”
“我又专程询问定级专员，对方只说，资料仍在汇总梳理。”
“具体梳理哪些内容、何时出结果，无人告知。”
大卫转头望向满墙不断更新的情报。
这座地下城，从现世之初，规模便远超所有同类疆域。
诡异的是，它始终处于动态更迭之中。
每一次深入探险，都能发掘从未见过的全新地貌、全新魔物、全新机关规则。
而近期最大的变数，便是全域无休开放的新规。
这般颠覆性的规则改动，足以让王都所有既定核验工作，全部推倒重来。
大卫沉吟开口。
“或许是……”
“或许是什么？”
话语未落，杰克端着半块面包缓步走来。
“我就说不用多想这些烦心事。”
两人回头看向他。
“为何？”
杰克抬手指向满墙的攻略榜单。
“你看这里。”
“我们每一次下地，都能撞见前所未见的新东西。”
“前后两次深入，地底格局都可能截然不同。”
“我们不停提交新情报，他们不停整理归档。”
“往往一批资料刚梳理完毕，我们又带出全新的勘探记录。”
杰克咬下面包，继续说。
“再加上近期地下城更改开放规则，全天候对外开放。”
“王都那群专员，此刻怕是早已忙得焦头烂额。”
大卫稍作思索，点头认可。
“的确有几分道理。”
雷德并未立刻反驳，目光扫过桌前尚未分类归档的海量资料。
士兵正忙碌分拣不同区域的勘探报告，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新增标记，纸面写满全新魔物的习性记录，厚厚一叠关于开放规则更迭的专项报告。
雷德揉了揉胡须，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
“这般说来，倒也合理。”
“所以你大可不必焦虑。”
雷德抬眸看他。
“你倒是一身轻松。”
“那是自然。”
杰克拍了拍胸口，一脸坦然。
“反正我不用整理报告、不用对接审批，操心这些做什么。”
“这话倒是不假。”
杰克立刻附和。
“你看大卫也这么说。”
雷德低头望着身前卷宗，心头的郁结散去几分。
但愿真如杰克所言，只是情报更新太快，导致审批停滞。
至少这般局面，尚且属于正常范畴。
他心底真正担忧的，是另一种更凶险的可能。
王都迟迟未定评级，未必是资料繁杂。
或许是勘探核验的过程中，他们发掘出了某种讳莫如深、远超预估的恐怖隐秘。
这番猜测，雷德未曾宣之于口。
大卫亦未曾追问深究。
二人都心知肚明，诸多隐秘，无谓揣测，静待结果便是。
凛冽寒风骤然撞开接待处的木门。
刺骨冷风席卷而入，吹得大厅内的炉火微微摇曳。
几道身影踏着风雪走入大厅。
为首的是慧文，衣衫沾染尘土，肩头挂着探险装备，风尘仆仆。
身侧的艾莉卡抬手拍落鞋面肩头的落雪，满脸倦意。
身后跟着数名长期驻守地下城前厅小镇的冒险者。
蛰伏地底小镇许久，今日终于选择走出地底，重返聚火小镇。
“回来啦。”
杰克抬手笑着挥手。
慧文微微颔首应声：“嗯。”
艾莉卡搓着冰凉的双手，轻声感慨。
“外头也太冷了。”
“地底纵然压抑凶险，也好过直面这刺骨寒风。”
“欢迎归来。”
大卫正要上前寒暄，目光瞥见众人怀中满满的物件。
堆叠的纸卷、手绘地图、手写记录、任务卷宗，还有数卷从地底带出的珍稀特殊材质。
随行的骑士怀中抱着最厚重的一摞资料，纸卷高高堆叠，几乎遮挡住整张面庞。
雷德望见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
杰克站在一旁，看看神色凝滞的雷德，又看看堆积如山的资料，忍不住开口。
“看来你们接下来，又有的忙了。”
雷德无言以对。
视线所及，归来的每一名冒险者手中皆满满当当。
成册地图，样本布袋，攥着魔物观测记录，抱着整箱厚重的地底存档资料，木箱沉甸甸压在肩头。
雷德的神情彻底僵住。
骑士抱着资料走到桌前，轻轻将整摞卷宗放下。
“检察官。”
雷德望着高耸的纸堆。
骑士眼底带着久违的热忱与期待。
“看看我们这次带回的成果。”
雷德望着他，又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资料，神色写满无奈。
大可不必。
骑士毫无察觉，兴致勃勃介绍。
“这些是我们近期整理汇总的全部情报。”
“涵盖前厅小镇的生态格局、新增委托任务。”
“还有地下城全天候开放后，全域出现的各类细微变动。”
雷德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