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漫天飘落，轻轻覆满小镇的屋顶、街道、马车顶檐。薄薄一层白雪铺展开，不厚重，却让整座城镇浸在清冷的冬意里。
路人裹紧厚袄快步穿行，偶尔抬眼扫过落雪的天空，立刻拉下围巾护住口鼻，步履匆匆。
大卫立在街边，指尖捏着那张泛黄旧地图。
纸上几处红圈早已反复看过无数次。
风险未知，前路晦暗不明。
大卫盯着那处红圈看了片刻，干脆将地图对折收起。
暂且搁置。
不是雕刻师的任务不重要，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和索菲亚家族的护送委托，期限将近。
当初敲定的冒险时限已经临近终点，按照合约，必须先将索菲亚、玛莉安然送回家族宅邸。
杰克也得一同返程。
即便近期日日念叨，一心扎根地下城探索，也不可能将雇主独自留在边境小镇，任性滞留。
大卫吐出一口白色雾气。
“先回去。”
宅邸事宜收尾完毕，再来处理地图上的点位。
图纸不会消失，任务也不会过期，无需急于一时。
大卫抬步，顺着落雪的街道，朝落脚的旅馆走去。
落雪之后的小镇格外冷清，行人稀疏。积雪压湿石板路，略显湿滑，往来马车碾过雪层，压出两道清晰规整的轮印。
街边商铺门口垂着厚重布帘，帘后透出暖融融的温度，混着食物香气飘向街道，勾得人目光下意识停顿。
大卫没有驻足。
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远处熟悉的旅馆建筑。
旅馆门口停着一架备好的马车，玛莉立在车旁。
今日的玛莉换下平日炼药的工作服，穿回一身规整的女仆制服。黑白配色利落干净，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大卫脚步骤然放缓。
眼前的场面透着浓浓的违和感。
“索菲亚小姐！！！”
玛莉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坚决。
“委托时限已到，只需等候大卫先生、杰克先生归来，我们即刻启程返程！”
“我不要。”
索菲亚的反驳应声落下。
大卫停在街边，目光落向旅馆门口。
索菲亚整个人趴在旅馆门前的雪地上，十指死死抠着雪层，试图借力稳住身形。可新雪松软，根本抓不住受力点，指尖划过雪地，只留下两道歪扭的浅痕。
玛莉弯腰攥住索菲亚的双脚脚踝，微微躬身发力，正一点点将人往马车方向拖拽。
“小姐，请立刻上车。”
“我不回去！”
索菲亚四肢发力，拼命僵持。
“跟家里写一封信拖延一年又如何！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凭什么突然返程！”
“小姐，不能任性。”
玛莉咬着牙，手上力道不减分毫。
“我们必须按时回去。”
“我！就！不！！！”
索菲亚奋力往前挣动，整个人被拖拽着在雪地上滑出小段距离。
落雪落在索菲亚的发梢、肩头，渐渐积起细碎白絮。玛莉的裙摆也沾了片片雪沫，端庄的制服多了几分凌乱。
两人就这么一挣一拉，在旅馆门口僵持不下。
大卫站在不远处，暂时没有上前。
此刻的玛莉，没有平日钻研药剂、冷静细致、事事稳妥的模样。执着又强硬，半点不退让。
大卫默默看着，眼角微微抽动。
没想到两人的返程拉扯，已经闹到这般地步。
玛莉全程专注僵持，压根没有察觉街边伫立的人影。
“小姐，再执意反抗，我只能采取强制方式。”
“我不听！”
索菲亚埋头挣扎，手脚不停扭动。
“返程太无聊，我不要回那个处处规矩束缚的宅邸！”
“小姐！！！”
“不要！！！”
反复的拉扯对峙，回荡在落雪的空荡街道上。
大卫忍不住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那个……”
拉扯的动作瞬间骤停。
玛莉、索菲亚同时转头看来。
气氛瞬间凝滞。
玛莉低头瞥见自己攥着索菲亚脚踝的手，动作一僵，飞快松开。
迅速站直身体，抬手整理凌乱的裙摆，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
大卫一时无言，跟着尴尬咳了一声。
两声轻响重叠，愈发窘迫。
下一秒，索菲亚利落从雪地爬起，脸上挂着僵硬的干笑。
“哈哈，大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大卫如实应声。
索菲亚胡乱点头，转身扭头就冲回旅馆。
“索菲亚小姐！”
玛莉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旅馆木门被重重合上。
咔嚓，落锁声清晰响起。
随后，旅馆二楼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索菲亚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楼下的玛莉调皮吐了吐舌头。
做完鬼脸，立刻缩身回屋，窗户猛地合上。
玛莉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大卫视线掠过紧闭的窗帘，无意间落在玛莉身后。
一缕漆黑如暗火的虚影，正缓缓从肩头升腾、翻涌、上浮，阴冷的气息悄然散开。
大卫沉默两秒。
完了。
这回索菲亚是真的惹祸了，是那一种屁股绝对会被打烂那种事情。
暗火虚影最是能体现玛莉的情绪，平日温和内敛，此刻暗流翻涌，显然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大卫不敢想象，等会儿二楼会是什么场面。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个话题缓和气氛，阻止事态升级。
聊合约、聊天气、聊地下城、聊返程安排，全都不合时宜。
视线扫过玛莉身上规整的女仆制服，大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换回女仆装了？”
（我是傻子吗？换回女服装这是什么错开话题啊！？）
玛莉转头看来，情绪收敛大半，语气平和。
“是的，返程路途正式，需着正装。”
大卫脑子一热，话已出口，来不及收回。
“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话音落下，大卫当场后悔。
（压的！这就是人家的工作服啊！还能怎么样？我这个破嘴！）
生硬又突兀的夸赞，让尴尬的气氛雪上加霜。
心底疯狂暗自懊恼，好好的缓和气氛，硬生生变成莫名其妙的搭讪。
玛莉垂眸看向自身裙摆，静默两秒，轻声应声。
“谢谢。我自身也很喜欢这套制服。”
“嗯。”
大卫僵硬点头。
短暂对话结束，气氛再度死寂。
意外的是，玛莉身后翻涌的黑色暗火，竟然缓缓淡化、消散。
紧绷阴冷的气息褪去，整个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
大卫悄悄松了口气。
好歹暂时压住了暴走的苗头。
“抱歉。”
玛莉抬手整理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让你看到这般失礼的场面。”
“没事。”
大卫连忙摆手。
“只是没想到，索菲亚这么抗拒返程。”
“小姐历来如此。”
玛莉叹气。
“从小到大，只要遇见自由有趣的光景，就不愿回归束缚的生活。宅邸规矩森严、课业繁重、步步约束，远不如在外冒险自在。”
大卫完全理解。
地下城的冒险鲜活热烈，有伙伴、有奇遇、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对比死气沉沉、处处规矩的家族宅邸，任谁都会心生眷恋，不愿离去。
“合约期限已定，终究是要回去的。”
大卫出声宽慰。
“嗯。”
玛莉点头，眼神平静却带着笃定。
“无妨，我会带小姐准时返程。”
玛莉往前踏出一步。
在大卫错愕的目光里，抬手从女仆制服的衣摆内侧，抽出一把通体赤红的斧头。
斧刃雪亮，在落雪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冽寒光。
大卫瞳孔微滞。
完全不知道这柄重型武器，究竟是怎么藏在单薄的制服底下，还能不显半点痕迹。
玛莉拎着赤红战斧，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浅笑，语气轻柔。
“我去请小姐下来。”
木门开合，风雪卷入一瞬，随即重重合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大卫独自立在漫天落雪的门口，仰头望着窗帘紧闭的二楼窗户。
整片街道安安静静，只剩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
大卫低头，轻声感慨。
“索菲亚小姐，祝你平安。”
抬手合十，神色认真。
“愿勇者之光庇佑。”
……
遥远的地下城边界，落雪森林深处。
慧文、索丽娜并肩穿行在皑皑白雪之间。
两人皆是一身厚实冬装，抵御林间的寒凉。
索丽娜怀中抱着冒险笔记，边走边低头落笔，细细记录沿途见闻。
慧文专注看向前方积雪覆盖的林间小路，稳步前行。
骤然，慧文肩膀轻轻一颤。
“阿嚏！”
清脆的喷嚏声打破林间寂静。
索丽娜立刻驻足，抬眸关切看来。
“着凉了吗？慧文。”
“没有。”
慧文揉了揉鼻尖，抬眼望向漫天落雪，眉头微蹙。
“就是莫名感觉，有人刚刚在念叨我。”
“这片森林无人涉足，怎么会有人念叨你。”
索丽娜眨了眨眼，轻声安抚。
“应该是错觉。”
“或许吧。”
慧文回头望向身后绵延的雪地。
整片林海白茫茫一片，干净整洁，只有两道并肩而行的脚印，再无半点多余痕迹。
空无一人，无声无息。
慧文疑惑思索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没事，继续走吧。”
“嗯。”
索丽娜应声，两人继续缓步深入森林。
遥远边境小镇的一场惊险闹剧，风雪里一句临时的祈福，全然不曾影响这片林海的安宁。
小镇旅馆门口。
大卫收回合十的双手，低头再次展开那张泛黄地图。
王都轮廓依旧遥远，未知的冒险尽数在前，标记的点位静待探索。
前路依旧漫长。
但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等杰克归来，立刻收拾行装，上车返程。
务必在玛莉拆掉旅馆二楼之前，顺利离开这座落雪小镇。
随后二楼。
“小！！！姐！！！”
轰！！！
大卫再一次的默默祈祷，真希望索菲亚的屁股不要被女仆小姐给打破
地下城的慧文。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