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已有片刻，屋檐凝着一层薄白霜花。
往来的冒险者肩头、衣缝都沾着碎雪，有人刚从地下城归来，落座便捧起热汤暖身，趁着休整间隙细细检视兵刃，唯恐上阵才察觉兵器损毁。
角落圆桌边，杰克、骑士与强盗相对而坐。
桌面摆着几样简单吃食，花生、瓜子、腌肉，还有一盘陌生冒险者送来的烤蘑菇。
骑士垂着头，一遍又一遍清点掌心的钱币。
强盗坐在一旁，默默拆解火枪，擦拭枪管、核验内部。
杰克则握着短刀，不急不缓细细抛光，刀锋掠过布面，在室内灯火里划出一道冷亮的白光。
眯眼打量刀身，微调角度，继续打磨。
“差不多了。”
片刻后，杰克率先打破沉默，看向身侧的强盗。
“对了，你和骑士之前在地下城小镇，到底碰上什么事了？”
“你们出来的时候状态极差，尤其是骑士，整个人都透着不对劲。”
强盗掀了下眼皮。
“干嘛？”
杰克挑眉追问：“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强盗擦拭火枪的动作骤然停住，将抹布随手搁在桌面，长长吁出一口气。
“别提了，糟透了。”
杰克瞬间来了兴致：“怎么说？”
“就是之前那个难缠的boSS。”强盗稍作回忆，伸出一根手指，“那个红袍不死族。”
原本数钱的骑士抬眼恍然点头。
“我记起来了，是他。”
杰克眼中一亮：“红袍boSS？你们跟他交手了？”
“嗯。”
“什么来头？”
强盗言简意赅：“极其磨人。”
杰克无奈失笑：“我要听你们的经历，不是简短评价。”
强盗捏起一颗瓜子，磕开外壳。
“那天我和骑士进到一处巨型空庭，场地开阔，比我们此前走过的所有区域都要宽敞，四周散落着几栋倾颓的残楼。”
“刚进去时一切正常，看着就是普通废墟场地，我们还暗自庆幸路况不错。”
杰克顺势追问：“然后出意外了？”
“对。”
强盗摇摇头，几分无奈。“没走几步，地底突然钻出密密麻麻的骷髅，持刀的、握棍的，甚至不少赤手空拳，看着不堪一击。”
骑士附和出声：“确实孱弱，普通一刀就能击溃一具。”
“可问题就在这。”强盗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杀不完。”
杰克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短刀。
“杀完刷新？”
“无限刷新。”
“往复循环，没有尽头。”
起初两人只当是这片区域的固定怪物群，耐着性子反复清剿。可鏖战许久，二人才察觉诡异。
骑士放下掌心钱币，接过话头。
“那些骷髅不是原地刷新，是被法术重新召唤复生。”
“我们击碎的骸骨，沉寂片刻后会自行重组，歪斜的骨架、断裂的肢体、脱落的头颅，全都不影响它们再度起身作战。”
杰克眉头紧蹙：“这邪术也够诡异的。”
“何止诡异，简直折磨人。”
强盗咂了声，继续讲述。
“我们顺着法术气息溯源，终于在空庭最深处看到了那尊红袍不死族。”
“身形高大，一袭猩红长袍遮遍全身，伫立在废墟尽头，全程默念咒文，源源不断召回骸骨士兵。”
“我们清一批，他召一批。无休止拉锯，完全看不到尽头。”
杰克听得咋舌：“你们就这么硬耗？”
“不然呢？”强盗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起初以为清完就结束，后来才看清关键——不斩杀红袍师，骷髅永远杀不尽。”
骑士沉声补充：“可骸骨层层叠叠，合围堵死了所有去路。我两次冲锋，都被尸潮拦回，强盗尝试突进，同样无功而返。”
“最后我们联手合力，拼死撕开包围，才终于斩杀了那只红袍不死族，这场无休止的尸潮才算彻底终结。”
杰克恍然颔首，了然开口。
“所以你们当时，就是在密闭废墟里，被无限复活的骷髅围殴，硬生生耗到通关？”
“没错。”
“难怪出来的时候身心俱疲。”杰克摸了摸下巴，终于理解两人此前的颓态。
强盗抓过一把瓜子，塞进嘴里。
“现在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蔫了？”
话音落下，骑士像是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不是想看boSS的战利品吗？”
杰克立刻精神一振：“对啊！你们肯定留着吧？”
“战利品，不会丢。”骑士语气认真。
杰克笑了声：“也就你执着于捡各种掉落物。”
“这是冒险所得，理所应当。”
骑士说着，伸手探向后腰，往下一拎。
一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被重重搁在桌面，震得台面微微晃动。
杰克盯着硕大的布袋，满脸诧异。
“你这东西……什么时候一直带在身上的？”
“进地下城之前就带着。”
“我全程居然没发现？”
“你没留意而已。”
杰克一时无言以对。
骑士全然不在意他的反应，直接解开袋口，伸手翻找起来。
哗啦一阵轻响，各式杂物滚落桌面。残缺的兽骨、断裂的金属碎片、两瓶成色迥异的药剂，还有一块不知从何捡来的破旧木板。
杰克看得头疼：“这些乱七八糟的，全是你捡的？”
“都是潜在有用的战利品。”
“这块破木板也有用？”
“留着总没错。”
杰克彻底无话可说。
骑士埋头翻找片刻，终于从杂物最底层抽出一卷精致卷轴。
卷轴缠暗红色绳带，边缘缀着细碎金属纹饰，质感远超桌上其他杂物。
“这是红袍不死族的掉落物之一。”
骑士将卷轴微微展开。
“我们已经找人鉴定过，效用一般，能够召唤三具骷髅协助作战。”
强盗补充道：“可控，但骷髅战力普通，持续时间短暂，不值高价，没人愿意收购。”
杰克挑眉：“留着自用也不错。”
“所以我没丢。”
骑士卷回卷轴，塞回布袋，再度伸手摸索，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猩红布袍，像是迷你版的红袍法衣。
旧料斑驳，却绣着繁复精密的咒纹。
“这件也鉴定过。”
“可以增幅召唤物伤害，同时小幅提升召唤数量与范围。”
强盗看着物件，点评道：“属性很不错，只可惜我们俩都不是召唤职业，完全用不上。”
杰克指尖轻触布袍纹路：“那确实可惜了。”
“打算后续找合适的召唤师卖掉，应该能换一笔不错的报酬。”骑士将红袍收好。
短暂沉默后，杰克再度开口，问出心底最后的疑惑。
“说到底，那场战斗到底为什么，能把你们折腾得全程落寞消沉？”
强盗提前接话，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
“我问你。”
“狭小空间内，无休止对战、无休止刷新，拼到筋疲力尽，每一次以为结束，都是新一轮苦战的开始。换做是你，会是什么状态？”
杰克思索片刻：“累，压抑，心态崩盘。”
“就是这种感觉。”
强盗靠向椅背，吐出一口浊气。
“全程无法休息，没有喘息之机，重复的厮杀耗尽所有耐心和体力，压力一点点堆到顶点。”
骑士轻声附和。
“通关之后，我连继续冒险的念头都没有，只想安安静静坐着放空。”
“之前小镇里所有冒险者的萎靡状态，都是这么熬出来的。”
杰克闻言默然，心底彻底释然。
此前他看见小镇冒险者个个呆滞消沉、麻木放空、食欲不振，只当是寻常疲惫，此刻才彻底明白。
无止境的重复苦战、看不到希望的对局、永不终结的敌人，任谁都会被消磨掉所有精气神。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呢喃。
“所以别再打趣我们状态差了。”强盗磕着瓜子，语气舒缓不少，“现在能安稳坐着休息，已经算是恢复得极好。”
“我也是。”骑士点头认同。
杰克笑着抬手作罢：“行，以后不问了。”
三人重拾闲适，安静吃食，桌面氛围回归松弛。
杰克将短刀归鞘。
窗外风雪渐盛，簌簌落雪覆盖屋外街巷。
接待处的挂钟缓缓走动，指针推移。
杰克抬眼一瞥，神色微变，立刻起身抓起外套。
“糟了，时间不早，我得去找大卫。”
骑士抬头：“现在？”
“嗯，我们原定今日返程，索菲亚小姐估计已经在催了。”
强盗闻言低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祝你好运。”
杰克疑惑：“什么意思？”
“没什么。”强盗低头嗑瓜子，闭口不答。
骑士也神色平淡，不作解释。
杰克盯着两人讳莫如深的神情，满心狐疑，却没时间深究。
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错过汇合时间。
快速整理好装备，背上行囊。
“我先走了。”
两人应声挥手。
杰克走出两步，忽然回头，笑着开口。
“明年见，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强盗微微一怔，随即咧嘴一笑：“自然。”
骑士眼神认真，重重点头：“明年再见，说好了。”
“一言为定。”
杰克挥别两人，一把推开接待处大门。
凛冽寒风裹挟飞雪扑面而来，细碎雪花落满肩头。拢紧围巾，快步朝着大卫落脚的旅馆奔去，身影转瞬消融在茫茫雪幕之中。
圆桌边再度只剩两人。
强盗重新拿起火枪，低声开口。
“你觉得，我们明年真能再见到他？”
骑士规整好钱币，妥善收好。
“一定会。”
强盗低头检查枪膛，轻笑一声。
“也是，那家伙命硬得很，就算遇险，也总能安然归来。”
“没错。”
两人安静收拾行囊，再无言语。
风雪愈发汹涌。
街道上，杰克一路快步奔走，心底暗自嘀咕。
“但愿大卫他们还没出发……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别让索菲亚小姐等急了。”
全然不知，此刻的旅馆，早已不是简单的行程延误。
一楼门口，大卫静静伫立等候。
二楼房间，一袭女仆装束、手持猩红巨斧的陌生人，正直面索菲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