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浓白的风雪裹着昏柔的天光,覆满整座聚火小镇。
日落雪堆积,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压着厚实的白雪,蓬松又干净。西沉的夕阳贴着街道尽头的屋檐斜洒下来,冷白的积雪被鎏金暮色浸染,褪去了冬日的寒凉,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
清冷的街巷,被落日烘出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杰克踏着薄雪前行,原本匆忙的脚步,不知何时缓缓放缓,最终驻足在街边。
抬眼望向整片小镇的暮色。
落日大半沉进远山,天际晕开一层淡橙霞光,连绵的屋顶错落延伸,皑皑雪沿镶着细碎的橘色金边,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巷间依旧烟火不息,来往人影络绎不绝。
刚从地下城返程的冒险者三三两两走过,肩头背着新鲜采集的魔物材料,手里提着擦拭干净的兵器,停在临街商铺前,和店主低声议价,喧闹声细碎温热。
镇上的居民也趁着天色未暗,忙着收尾一日的活计。
弯腰清扫门前积雪,木耙划过雪地簌簌轻响;抱着一捆干燥木柴稳步走进院门;巷口几个孩童裹着厚重的棉衣,不顾天寒,踩着积雪追跑嬉闹,清脆的笑声散落风雪里。
杰克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幕,心底的浮躁与急切,慢慢沉淀下来。
恍惚间,竟生出几分不舍。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待了快整整一年。
初到聚火小镇时,这里于他而言,不过是冒险途中一处普通的休整据点。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住进旅馆,接取委托,深入凶险的地下城。负伤而归,取暖饱腹,沉沉睡去,次日再度启程奔赴战场。枯燥又紧绷的日子,曾是他在这里的全部日常。
可时光悄然流转,平淡的朝夕慢慢沉淀出羁绊。
渐渐熟悉了这座小镇的一切。
熟悉街角酒馆老板的温和,总会在装盘时悄悄多添一块熏肉;冒险者接待处永远堆积如山的报表,和工作人员日复一日的忙碌;熟悉冬日降雪后,街道哪几段路面结冰最是湿滑难行;更熟悉每到傍晚,归来的冒险者围坐取暖,张口便是漫天吹嘘的模样。
寻常烟火,岁岁朝夕,早已悄悄扎根心底。
杰克望着街巷流动的人影,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地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轻声呢喃的字句极轻,被风雪悄悄掩去,无人听闻。
“真好啊。”
“我拼尽全力奔波厮杀,大抵,就是为了这样安稳温柔的光景。”
舒展肩背,抬手伸了个懒腰,扫去心底所有怅然。指尖理顺腰间刀鞘,将短刀稳稳挂好,收敛了所有心绪。
“该走了。”
再耽搁下去,大卫和众人怕是真的会先行出发,错过归程。
杰克收束目光,转身迈步,朝着落脚的旅馆快步走去。
一路穿过暮雪街巷,很快抵达旅馆门前。
方才眼底所有温柔的烟火暖意,在抬眼的瞬间,尽数消散。
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脚步硬生生顿住。
眼前的旅馆,早已不复往日规整模样。
二楼临街道的整面墙体,被炸出一个狰狞的巨大缺口。
断裂的青砖碎块散落满地,层层堆叠的木屑、残木凌乱铺在门口地面。原本规整的木窗彻底不见踪影,连窗框都碎裂坍塌,空荡荡的缺口裸露着昏暗的室内,狼藉不堪。
大卫正踩在悬空的木质支架上,手里握着铁锤,指尖扶着新的木板,专注修补破损的墙面。
脚边堆放着大量青砖、木条和固定用的铁钉,都是临时找来的修补材料。
另一侧的雪地上,玛莉静静伫立。
正对着一只宽大厚重的实木行李箱。箱体宽大,几乎比她半个身子还要宽阔,稳稳落在积雪之上。
玛莉俯身扣住箱底,腰背微微发力。
低喝一声,手臂猛然发力拖拽。
沉重的木箱在积雪上划出两道深陷的拖痕,顺势滑出数尺。双臂骤然向上一抬,力道沉稳利落。
砰的一声闷响!
偌大的木箱被稳稳甩起,精准落进一旁等候的马车车厢,车身微微下沉,跟着轻轻晃动一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费力。
玛莉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细碎雪沫与灰尘,神色平淡无波。
“搞定。”
杰克站在台阶下,望着满地狼藉的废墟,再看看淡定收拾行李的两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短短片刻未见,旅馆二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迟疑抬手指着二楼残破的缺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那个……这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卫刚扬起铁锤,正要敲下铁钉,动作微顿,还未开口应答。
一旁的玛莉已然率先转过身,神情规整从容,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
“什么都没有发生,杰克先生。”
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得体,寻不出半分异样,眼前炸开的墙体、满地废墟,都只是寻常景象。
“各位的行李已经全部整理妥当。只需大卫先生修补好墙面缺口,我们便可准时出发返程。”
杰克怔怔看着平静的玛莉,又缓缓转头,对上大卫的视线。
四目相对。
大卫眼底藏着一丝无奈与隐晦的警示,沉默不语,所有未尽之言,全都凝在眼神里。
别问。
一句多余的话都别问。
杰克眨了眨眼。
大卫的眼神再度加重,直白又恳切。
真的,千万别问。
不用细问,有些事情,糊涂一点最好,深究只会徒增麻烦。
杰克轻咳一声,迅速收敛眼底的诧异,强行镇定下来。
“咳……那、那我来帮忙。”
抬手指向架上的大卫,语气格外积极。
“两个人修补能快不少,别耽误了赶路的时辰。”
大卫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救赎般的光亮,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急促附和。
“没错,能快很多,赶紧动手。”
“走。”
杰克快步上前,踏上木架,抬手扶住松动的板材。
两人全程默契配合,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这块木板对齐缺口,卡在横梁处。”
“好。”
“再往上挪一点,右侧缝隙补严实。”
“这里吗?”
“对,就这样,剩下的缝隙先用碎砖填充堵牢。”
“没问题。”
固定板材、填充砖石,挥锤钉钉、加固框架。
之所以全程沉默高效,无关勤快,纯粹是不敢多言,不敢深究方才的变故。
玛莉立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两人忙碌的身影,语气温和询问。
“需要我搭手帮忙吗?”
“不用!”
大卫和杰克异口同声,语速极快,回答得无比干脆。
玛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规整剩余的行李,动作有条不紊。
杰克趁着钉钉的间隙,偷偷侧眼瞟向大卫,又余光瞥了眼二楼狰狞的缺口,心底暗自唏嘘。
太吓人了。
沉默干活,保命要紧。
大卫感受到身旁的目光,头也没抬,压低声音,用气音快速叮嘱。
“别看,赶紧干活。”
“哦。”
杰克立刻收回视线,低头专心忙活,手上动作愈发麻利。
两人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
好在破损看似狰狞,实则只是外墙和窗框坍塌,主体结构并未受损。
半个时辰不到,碎裂的墙面便被新的木板和青砖牢牢封堵固定。外观算不上精致完好,却足以遮挡风雪,掩去方才大战的痕迹。
大卫收起铁锤,甩了甩酸涩的手腕。
“好了。”
杰克顺着木架稳稳落地,长舒一口气。
“总算赶完了。”
玛莉也已将所有行李规整完毕,尽数安置在马车厢内。
“辛苦两位。”
“小事。”
大卫抬手拍去掌心沾染的木屑灰尘,神色恢复如常。
三人不再停留,依次登上马车。
车头静坐的车夫目光沉稳,慢悠悠抬眼扫过旅馆二楼修补过的墙面,又淡淡瞥了一眼车厢内神色各异的三人。
见三人落座稳妥,车夫没有多问半个字,面色平静无波,只是轻轻扬起缰绳。
“启程了。”
缰绳轻响,马蹄踏落积雪,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厚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平稳向前驶去。
车夫握着缰绳,目视前方,神情淡然得近乎麻木。
一路安静蔓延。
终究是杰克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探头看向车头。
“你就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二楼都被炸坏了。”
车夫头也未回,语气平淡随性。
“有什么好问的。”
“这么大的动静,你不觉得奇怪?”
车夫沉默两息,轻笑一声,语气藏着常年行走四方的通透。
“我赶车跑遍周边城镇这么多年,比炸塌二楼更离谱的场面,见得多了。”
杰克一时语塞。
行遍四方的老车夫,果然见惯风雨,淡定得离谱。
收回目光,坐回车厢。
马车稳步前行,渐渐驶离旅馆门口。
街道两侧熟悉的屋舍、商铺、街巷,缓缓向后倒退,逐一远去。
窗外风雪未歇,簌簌落雪模糊了沿途光景,小镇的灯火一点点变得遥远、朦胧。
杰克靠在车厢壁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这场为期一年的小镇冒险,总算画上句点,如期开启归程。
安稳静坐片刻,渐渐察觉车厢内的气氛格外诡异。
沉闷、安静,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大卫坐在身侧,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杂志,指尖机械地翻页,一页,再一页,目光落在纸面,全然沉浸其中,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对面的玛莉身姿端正挺拔,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是标准无可挑剔的女仆坐姿,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整节车厢静得只剩车轮碾雪的咯吱声响。
杰克眨了眨眼,打破死寂。
“对了。”
玛莉抬眸看来,语气温和有礼。
“怎么了,杰克先生?”
杰克微微蹙眉,略显无奈。
“不用一直加先生,直接叫我杰克就好,听着自在些。”
玛莉唇角扬起一抹规整的浅笑。
“好的,杰克先生。”
杰克:“……”
行吧,等于白说。
无奈挠了挠头,放弃纠正,顺势问出了心底最疑惑的问题。
“我想问一下,索菲亚呢?我们不是说好一起返程的吗?”
话音落下,玛莉没有立刻应答。
缓缓转头,视线落向车厢角落。
那里横放着一只宽大厚重的实木行李箱,几乎占据了小半座车厢,箱体古朴厚实,看着平平无奇。
唯独一点异常——沉重的箱体,正在轻轻、规律地微微震颤。
咚。
箱内传出一声清晰又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踢打箱体。
杰克瞳孔微凝,瞬间失语。
玛莉语气平静自然,没有丝毫波澜,坦然告知。
“索菲亚小姐就在箱子里。”
杰克怔怔盯着晃动的木箱,嘴巴微张,满脸错愕。
“她……她为什么会在里面?!”
“因为小姐不愿按时上马车,执意拖延返程。”玛莉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为了准时出发,我只能将小姐一并带上。”
杰克看着密不透风的木箱,心底莫名发慌。
“这里面透气吗?不会闷到她吧?”
“放心,箱体侧面预留了隐蔽通风孔,不会缺氧。”
听到这话,杰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他刚松了口气,木箱内便传出一道闷闷的、带着极致憋屈和愤怒的嗓音,隔着厚重木板,嗡嗡作响。
“我听得见你们所有对话!”
杰克瞬间僵住。
“还有!这里面挤得要死,一点都不舒服!”
话音落下,木箱晃动得更加剧烈,箱体左右摇摆,又一声闷响传出。
玛莉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温和端正。
“小姐,请保持安静,不要乱动。”
“我不要!我要出去!立刻放我出去!”
木箱持续摇晃、磕碰,动静越来越大。
“等到返回宅邸,我自然会放小姐出来。”
“我现在就要出去!玛莉你快打开!”
“请不要肆意乱动,会影响马车行驶稳定。”
被禁锢的索菲亚彻底气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赌气与恼怒。
“你等着!我要告诉父亲!”
“可以。”
“我还要告诉母亲!”
“可以。”
“我要告状!说你强行把我塞进箱子禁锢!”
玛莉轻轻点头,依旧从容淡定。
“可以。”
这句毫无波澜的应答,瞬间堵得箱内的索菲亚哑口无言。
方才剧烈晃动的木箱,安静下来。
车厢内重回死寂。
杰克默默侧头,看向一旁始终埋头看杂志的大卫。
全程不闻不问,不看不听,仿佛身边的离谱闹剧与自己毫无关系。
杰克压低声音,轻轻凑近。
“大卫。”
“嗯。”大卫淡淡应声,指尖依旧翻了一页杂志。
“你不管管吗?索菲亚小姐被关在箱子里了。”
大卫视线都未抬起,语气淡然得离谱。
“人已经在马车上,能准时返程,就够了。”
杰克微微一怔。
好像确实没错,个鬼啊!
不管过程多离谱,人稳稳在车上,不会迟到、不会走失、不会半路闹脾气跑路,完美达成了返程的目的。
“而且。”大卫终于淡淡补了一句,“玛莉已经处理好了。”
杰克看着大卫波澜不惊的模样,瞬间读懂了潜藏的深意。
所谓处理好了,就是这般简单粗暴、一劳永逸。
同时也看懂了大卫的无声叮嘱。
别管,别问,别插手。
老老实实坐车,安稳返程,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杰克默默坐回原位,彻底闭麦。
马车继续前行,稳稳穿梭在暮雪笼罩的旷野之间。
车轮在纯白雪地上碾出两道笔直深邃的车辙,一路向前,将整座聚火小镇彻底抛在身后。
杰克抬手掀开微凉的车帘。
晚风裹挟细碎雪花吹进车厢,带着冬日的清冷。
回头望去,聚火小镇的轮廓越来越淡,错落的屋舍、熟悉的街巷、远处的冒险者接待处,点点灯火逐渐消融在茫茫风雪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