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飞回邻市的航班在傍晚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沈知微和顾深寒从机场出来直接叫了车往城东方向开。拆解厂在郊区的工业带边缘,周围是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路灯稀疏,偶尔有货车从路上碾过,发出沉闷的震动声。根据林建国提供的线索,周建国2019年之前一直住在拆解厂旁边一栋老单元楼的五层,那间房子是刘科长名下的产业,刘科长跑路之后房子没有过户,也没有退租,一直由周建国住着。
出租车停在巷口。沈知微下车的时候发现这条巷子跟恒泰仓库外面那条很像——窄、旧、路灯昏黄,两侧的楼房外墙贴着褪色的瓷砖,底商关着门,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单元楼在巷子中段,铁门上的电子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他们推门进去,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沈知微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台阶往上走。
五楼左手边那扇门关着。门上的油漆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她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没有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声,像是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
屋子里很暗。沈知微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了一下,灯没亮。她又摁了两下,灯管闪了闪,最终还是没亮起来。顾深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去的时候,沈知微看到了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水和一只搪瓷杯。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旧报纸和一支圆珠笔,桌角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充电线还插在墙上。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深灰色夹克,一件黑色薄款羽绒服。
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长期无人居住的闷味,灰尘在手机的光束里浮游着。沈知微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旁边的地面上。地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拖拽痕迹,从书桌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痕迹的宽度大约跟一个成年人的鞋底差不多。她蹲下来用指尖蹭了一下那道痕迹。灰尘被蹭开之后露出下面干净的水磨石地面,痕迹的边缘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不久前拖动过什么重物。
“这里被人搜过。”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手电筒的光扫过书桌和床铺之间的空隙。床底下有一个被翻倒的纸箱,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旧杂志、几件叠好的衣服、一双运动鞋。鞋底朝上翻着,尺码和款式跟沈知微在拆解厂门口看到的那个人穿的运动鞋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几件散落的东西拨开。旧杂志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之前见过的那种一样,但封口被撕开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留给来找我的人”。字迹是周建国的,跟名单背面的压痕一致。
“他留了东西,但被人先一步拿走了。”沈知微把空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的撕裂痕迹很新,纸纤维还是毛糙的,没有被灰尘覆盖。“拿走东西的人比我们早到。可能是同一批带走周建国的人。”
顾深寒的手电筒光束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他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是空的,第二个抽屉里有一盒旧火柴和几根断了的铅笔。第三个抽屉卡住了,他用力拉了一下才拽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小袋子,被卡在抽屉内壁和背板之间的缝隙里,如果不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根本看不到。他把纸袋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折成小块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在邻市南郊的一个旧货市场旁边,旁边注了一行字:“东西在阁楼。钥匙开第二个门。”
沈知微把便签纸上的地址跟手机里存着的地点比对了一下——那个旧货市场在绕城高速北出口附近,跟事故发生的路段在同一个辐射范围内。周建国把东西藏在了那个位置。
“他为什么要藏在旧货市场。”她站起来,把钥匙和便签纸收好。
“旧货市场人多,流动性大,东西藏在那里不容易被定点排查。”顾深寒把手电筒关掉,房间重新暗下来,只有巷子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但拿走他信封的人可能也知道这个地方。如果对方先到,东西可能已经不在了。”
沈知微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她想起陈海生哥哥说过的话——陈海生2019年8月来过白石洲,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了,走之前说去找周建国了。之后两个人都不见了。如果陈海生找到了周建国,周建国把自己藏的东西转交给了陈海生,或者两个人一起把东西处理掉了。也或者——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了旧货市场,然后同时被带走了。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周建国的出租屋被人搜过。他留了一个地址,在旧货市场。我们现在过去。”
回复来得比以往更快,几乎是秒回。只有两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按了加粗键:
“别去。”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是那个号码第一次叫她别做什么事。之前所有的消息都是递线索、指方向、推着她往前走。现在它突然喊停。
她打了一行字回去:“为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秒回。她等了大约半分钟,手机屏幕才亮起来。消息比平时长很多,像是发信人终于决定把一段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
“旧货市场那个地址是周建国留给韩明远的。信封上的‘留给来找我的人’是给韩明远看的,不是给你。周建国知道韩明远会来找他,他故意留了一个假地址来拖延时间。他真正留给你的东西不在那里。他在2019年8月跟陈海生一起消失了,消失之前他把最后一份材料存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你来拆解厂。我在门口等你。一个人来。”
沈知微把手机递给顾深寒看。他读完消息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周建国本人。”
“对。他一直在发消息。从第一天那条‘别坐城际公交’到现在。他消失了两年,但他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件事。”她顿了一下,“他知道所有节点的位置和进展。他等我到深圳,等我把所有前面的材料收集完,然后让我来拆解厂。那个地方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顾深寒把旧手机从墙上拔下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口袋里。他把房间里其他可能有用的东西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站在门口等她。“我跟你一起去。我在拆解厂外面等。”
沈知微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昏暗的楼梯走下去,出了单元门走进巷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角堆着的落叶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她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最后一条消息:“我现在过来。一个人。”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跟着顾深寒朝巷口走去。上车之后她靠着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和行道树。车拐上主干道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周建国在拆解厂外面等她。拆解厂是刘科长的堂弟开的,是事故车辆的最终去处,是陈海生待过的地方,是那辆白色货车最后被看到的场所之一。所有线索的起点和终点都收束到同一栋铁皮屋顶下面。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那条熟悉的旧路。拆解厂的大铁门关着,门口没有灯,但门卫室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沈知微在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位置让司机停了车。她推开车门下来,顾深寒跟着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她。
“我在这里等。”他说。
沈知微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拆解厂大门走去。她走到铁栅栏门前面的时候,门卫室里那盏灯亮了起来。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站在门后面。门卫室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瘦削,颧骨突出,左侧眉骨上那道浅而长的旧疤在光线里清晰可见。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里露出一截木珠子的轮廓。他身后是拆解厂空旷的厂区,月光照在那些压扁的车壳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薄光。
他看着她走近,嘴唇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从铁门缝隙里传出来:“你来了。”
沈知微在铁门前面站定,隔着那道栅栏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书包侧袋里,取出了那张写着“留给来找我的人”的空信封,举起来给他看。
周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把铁门拉开了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朝里面偏了一下头。“进来。东西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