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星月楼。
大堂里摆了六张桌案,左右各三张,两两相对。酒菜齐备,碗筷摆得齐整,却没人动。五派剑客各据一方,中间空出一片青砖地。
晏司楚坐在左侧第一张桌。英豪剑搁在桌子边沿,剑柄朝外,一只手搭在柄上。他慢慢转着酒碗,目光从对面扫到这边,把每个人都看了个大概。
隔壁桌坐着晏森。惊浪剑挂在椅背上,人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像是来喝茶的。对面一排三人——朱无忌居中,日月双剑并排摆在桌上,日剑银白月剑墨黑。陈友谅坐在他右手边,精钢剑横在膝上,腰板挺得笔直。奚沐在最边上歪着,机关剑挂在腰侧,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主位空着。碗筷摆得一丝不苟,酒壶没开封。
韩灵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动静,但五个人同时抬眼看了过去。这人二十五六岁,清瘦,穿一件紫莲道袍,走路没声。他走到主位旁边站定,没坐,目光从五张脸上一一扫过,慢得像在点人头。
“诸位远道而来,星月教蓬荜生辉。”韩灵抱了抱拳,在主位侧边坐下,“主位是给李大侠留的,人还没到,咱们先聊。”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韩某有个毛病,见着剑客就忍不住多看两眼。看多了,多少能瞧出点东西来。”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不嫌冒犯的话,韩某说几句。”
奚沐歪着头笑了:“星月教主客气。你说,我们听着。”
韩灵点了点头,目光先落在晏司楚身上。
“晏少侠。明王宫神剑尊者。”他声音不急,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词,“厉烈剑法配意剑诀,剑未到意先到。右手那把英豪剑是门面,真正的杀招在左手剑气——剑不出鞘也能伤敌。侠之大者,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是为侠剑意。”
晏司楚茶碗停在嘴边,没接话。
韩灵挪开目光。“晏二爷,外号浪子剑。”
晏森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意剑诀与厉烈剑法融合,创出风浪剑舞。风探路,浪杀人。”韩灵的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道,“剑随性走,人随心走。浪荡不羁,江湖为家。浪剑意。”
晏森没吭声,又把眼闭上了。
韩灵转向对面。“朱无忌。侠剑士。”
朱无忌抬起眼皮。
“日月子母剑,日剑正面破敌,月剑离手牵制。神明真功遥控月剑,半空折返方向,防不胜防。”韩灵的手指点了一下日剑的剑柄,“有猎取天下之志,剑路开阔,吞吐八荒。猎剑意。”
朱无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陈友谅。宝剑金刚。”
陈友谅坐得笔直,目光始终没动过。
“精钢剑拆合自如,无涯剑道三道——无惧道、无我道、无情道。”韩灵说到“无我”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拍,“剑狠,人更狠。第三道舍了自身门户不要,以命相搏的打法。狠剑意。”
陈友谅的指节在剑柄上紧了一下。没说话,也没点头。
“奚沐。孤剑西来。”
奚沐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笑。
“机关剑的剑格能前后滑动,正反手皆可出招。年轻时一人一剑走西南,路数诡谲多变,虚虚实实摸不透。”韩灵笑了一下,“诡剑意。”
奚沐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星月教主好眼力。我自己都忘了以前在西南是怎么打的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韩灵摆了摆手:“哪里。多看几本剑谱,多见点世面而已。”
他最后看向那个空位,停顿了比前面都长的一息。
“李大侠还没到。不过据我所知——”韩灵的声音放平了,“他的剑是伐剑意。杀伐果断,不留余地。跟诸位都不一样。”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奚沐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朱无忌把日剑从桌上拿起来搁回腰间,陈友谅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膝上的精钢剑上。
晏司楚放下酒碗。他在看韩灵。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说的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但说“侠剑意”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轻的波动——像是一把尺子量到最后突然偏了半分。很轻,轻到旁人不会注意。
韩灵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冲他微笑了一下。
“晏少侠有什么指教?”
“没有。”晏司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韩教主说得准。”
韩灵笑着把话题岔开,举杯邀众人喝酒。席上的气氛松下来,陈友谅把精钢剑从膝上移开搁在桌边,朱无忌端起酒碗跟奚沐碰了一下,奚沐回敬了一碗。晏森自斟自饮,酒喝了三碗,菜没肉夹了几筷子。
晏司楚喝了两碗就搁下了。他一直在听韩灵跟奚沐闲聊——说的是星月教在郑州设坛收徒的事,听着没什么特别,但韩灵每一句话都在引奚沐多说。奚沐大大咧咧的不太在意,问什么答什么。
这个人嘴上说“多看几本剑谱”,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套话。
宴散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众人各自回房,走廊里灯笼昏暗,脚步声往东西两边散开。晏司楚走在最后面,经过廊柱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有人在暗处看他。目光从右侧廊柱后面来的,不重,但盯得很稳。
他停住,回头。廊柱后面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光在地上晃出一片昏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把灯笼吹得摇了两下。晏司楚站了一息,转回身继续走。
韩灵知道李察罕的剑意是伐剑意,知道五种剑意各属何人,知道月剑能折转、精钢剑能拆合、机关剑剑格能滑动。这个人收集的东西比一个星月教主该知道的多了太多。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又想了一遍——韩灵在说“侠剑意”的时候,语气里那一丝重视不是在夸他。侠剑意跟另外四种剑意不是一路,伐剑意和猎剑意、狠剑意才是一路的。韩灵在提醒什么人,或者是在给什么人递话。
提醒谁?
晏司楚把英豪剑搁在床头,躺下来看着房梁。郑州这场比剑还没开打,暗处已经有人在摆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