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晏司楚又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星月楼后巷的侧门进去,楼梯上到三楼,韩灵已经在密室里等着了。桌上还是那盏油灯,火苗比昨天稳了些,旁边多了一壶茶两只碗。
晏司楚坐下来,韩灵给他倒了一碗。茶是温的,不烫嘴,像是一直在等着人来。
“我把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韩灵把茶壶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比昨天细。你听,有哪儿不对的随时打断。”
晏司楚端起碗喝了一口,点头。
韩灵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比昨天更细的图,时间、地点、路线、人手,全部标了。他的手指点在星月楼的位置上。
“后天午后。察罕帖木儿那天要巡视郑州南面的防务,回程必定路过星月楼。请帖以星月教的名义递送,措辞恭谨。内容写的是亳州方向明王宫近日频频调动,似有北上之意,拟请将军莅临面授机宜。”
晏司楚听到这里插了一句:“他凭什么信?”
“请帖里附了一份教务简报,夹了两条情报。一真一假,真的那条是明王宫在鹿邑的粮仓位置,假的那条是说我的人在亳州城外看到了红巾军调动。”韩灵把图翻了个面,背面写了几行小字,“这两条东西足够让他觉得我这边的情报网还有价值,值得他亲自来一趟。”
晏司楚把碗放下,手指点在图上的东厅位置:“酒宴设在哪?”
“一楼东厅。我坐主位,他坐客位。”韩灵的手指往东厅后面移了半寸,那里画了一个方块,“你藏在东厅后面的暗室里。暗室跟东厅隔一道暗门,门板是旧木料改的,推的时候按住门缝就不响。墙上开了一条窄缝,你能看见厅里的情况。”
晏司楚低头看着那个方块,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三个问题。”他说。
韩灵把图收起来,两手搁在桌面上:“你问。”
“第一,察罕帖木儿好酒但不贪杯。你怎么让他喝到反应慢?”
韩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不是毒。是一种从南边弄来的药粉,下在酒里能让人手脚发软、反应慢半拍。只下在他那一侧的酒壶里。他喝惯了烈酒,尝不出来。”
晏司楚把瓷瓶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去。
“第二,护卫。他每次带多少人?”
“八个。留在楼外的院子里。”韩灵的手指在图上院子的位置画了个圈,“我提前把院子里的岗哨换成自己人。八个护卫进不来。”
“万一进来了呢?”
韩灵想了想,手指在楼梯口的位置点了点:“如果他们上楼,我就大喊‘有人行刺将军’,把注意力引到楼梯口。你从暗门出来先杀察罕,再回头对付上楼的。前后不会超过十息。”
晏司楚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走了一遍,觉得能成,但不够稳。
“楼梯口安排几个人?”
“两个。挡不住太久,但十息够了。”
晏司楚点头,把这条放下了。
“第三,退路。你出城的路线要再确认一遍。”
韩灵从桌下抽出一张暗渠的草图,比昨天那张更细。炭笔在几个转弯处画了圈,旁边标了小字。他的手指沿着渠线往下走:“这几处水浅,需要下船推。旁边藏了第二艘小舟。出城之后往东南走,天亮之前能到亳州地界。”
晏司楚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从暗渠出口划到亳州方向。路上没有标哨卡,也没有标元军的巡逻路线——不知道是韩灵没标,还是那条路确实干净。他选择了信。
所有漏洞都补完了。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正回去。晏司楚看着韩灵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杀了他之后呢?提着脑袋回明王宫,刘福通会信你?他只会说你先叛明王宫,再叛察罕军,反复无常。”
韩灵没躲他的目光。
“察罕帖木儿的脑袋会成为最好的佐证。”他说,“刘福通信不信,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拿这颗脑袋换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哪怕最后还是死,至少死之前我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晏司楚看着他看了很久。韩灵脸上的表情很平,不激动,也不躲。跟昨天在比剑台上看见的那个穿紫袍的星月教主是两个人。
他伸出右手。
韩灵也伸出了右手。两人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贴着掌心,都带着各自练剑留下的老茧。晏司楚松开手,站起来。
“那天午后我来。在这之前我住城南的客栈。有什么事你派人送信。”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身后传来韩灵的声音:“晏司楚。”
他回头。
韩灵坐在桌边没动,手搁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映在他脸上。“谢谢你的信任与合作。”
晏司楚看了他一息,拉开门闩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韩灵坐在密室里没动。他听着晏司楚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梯,最后连楼梯板都不响了。他这才把桌角那张暗渠草图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张新纸,铺在桌上,开始写请帖。
先打草稿。措辞改了三遍。“莅临”改成“早临”,“面授机宜”改成“共商教务”。第二遍又把“共商教务”改成“请教方略”,觉得太生分了,又改回来。第三遍誊了一份正式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压着纸面的纹路走。
帖子的末尾他没有写“伏惟将军早临”,写的是“星月教上下恭候”。落款处盖了星月教的印,朱红的印泥按上去,在烛火下亮了一瞬。
他把帖子封好,叫来一个心腹教众。那人接过帖子,韩灵叮嘱了一句:“连夜送。亲手交到察罕军营门房,不要经别人的手。”教众点头去了。
韩灵把草稿烧了,灰倒进火盆里埋了。密室里只剩那盏油灯和一桌两椅。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留着刚才握手的触感,不轻不重。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结了个灯花,又慢慢烧回正形。窗外郑州城的夜风灌进来一缕,把灯焰吹歪了一瞬。韩灵没动。
后天。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