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还有一事,渠道中段的坡降过陡,水流冲刷严重,不知殿下可有对策?”
赵穆站在殿门外,听见这句问话,脚底板差点滑了一下。
赵穆:( ?Д?)
他转头看殿内,寻思这帮老大人真是不拿小殿下当外人,什么工程难题都敢往四岁娃娃身上推。
沈知渔坐在矮凳上,手里正捏着半颗蜜枣。
她把蜜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这才从矮凳上跳下来。
小短腿迈着四方步,绕着那块泡过水的三合土走了一圈,小眉头微微皱起。
“郑国叔叔你看,水往低处流,坡越陡,水跑得越快,力气就越大,对不对?”
郑国赶紧点头,腰弯得极低。
“殿下说得极是,臣试过用大石块铺底,但水流太急,硬生生把几百斤的石头都冲跑了。”
沈知渔用脚尖在青砖地上画了一条斜线,代表陡坡。
“石头是堵不住的,水发脾气的时候,你越堵它,它越要冲破你,这叫硬碰硬必吃亏。”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斜线上画了几个阶梯的形状。
“把渠底挖成一层一层的阶梯,水流下来的时候,每跌一层,就会砸在底下的水垫子上。”
她仰起头,看着郑国,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水砸水,力气就散了,冲刷渠壁的劲儿也就没了,这叫软着陆。”
郑国瞪大眼睛,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阶梯跌水的画面。
他修了一辈子水利,见惯了打桩填缝的硬抗法子,从来没想过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卸力技巧。
郑国:( ?Д?)
“殿下神机妙算,臣懂了,臣这就回去改图纸。”
嬴政坐在上面,冷眼看着荀信,手指在案面上敲出催命般的节奏。
“荀信,你刚才说,郑国渠是疲秦之计,耗费钱粮,该当何罪?”
荀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肥肉直哆嗦。
“臣愚钝,未能看出此渠的千秋之利,请王上恕罪。”
他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冷汗把后背的朝服都浸透了。
嬴政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
“你不是愚钝,你是心盲,你眼里只有党同伐异,哪有大秦的江山。”
他把茶杯重重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昭昭弄出了三合土,解了渗漏之患,又教了跌水法,解了冲刷之危。”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不可撼动的威压。
“这等功绩,你荀信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可曾有过一件?”
荀信抖得像筛糠,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臣万死。”
嬴政冷笑一声,满脸嫌恶。
“你死不足惜,大秦的基业,不能毁在你们这些只知道内耗的酸儒手里。”
他大手一挥,直接下了判决。
“荀信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滚出去。”
荀信连滚带爬出了大殿,连头冠歪了都不敢扶。
嬴政转头看向郑国,语气缓和了几分。
“郑国。”
“臣在。”
“三合土和跌水法,立刻在全渠段推行,不得有误。”
嬴政的目光扫向少府的官员,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所需石灰,黏土,河沙,少府立刻调拨钱粮,全力供应,若有延误,寡人拿你们试问。”
少府官员赶紧出列跪倒,磕头如捣蒜。
“臣领旨,绝不敢误了工期。”
嬴政站起身,走到沈知渔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
“昭昭,今天累了吧,父王带你回去吃好吃的。”
沈知渔靠在嬴政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
沈知渔:(?-﹏-?)
“父王,昭昭想吃烤羊腿,要多放孜然。”
“好,御膳房今天烤两只羊腿,全都给你留着。”
嬴政抱着奶团子,大步走出殿外,留下一地跪伏的朝臣。
退朝后,郑国抱着那块三合土,一路小跑回了工官署。
他把三合土供在案头,像供着祖宗牌位一样,生怕别人碰坏了。
几个老工匠围上来,对着那块土指指点点,满脸不信。
“大人,这玩意儿真能防水?”
郑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吹胡子瞪眼。
“防水算什么,这东西干拔起来能当城墙用,硬得连铁锤都砸不穿。”
他找来竹简,提笔把石灰,黏土,河沙的配比写在上面。
写完一遍,他看了看周围的工匠,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保险。
这可是大秦水利的命根子,万一被六国的细作偷了去,大秦的优势就没了。
他拿来两卷空白竹简,一字不落地又抄了两遍。
郑国:(ΦwΦ)
他找来三个带锁的红木匣子,把三份配方分别装进去,落了锁。
钥匙被他用红绳拴着,贴身挂在脖子上,藏进里衣。
“从今天起,工地上所有的配料,必须由信得过的人亲自盯着,分批搅拌,绝不能让人看出全貌。”
老工匠们连连点头,知道这事关重大。
三合土工艺在工地上全面推开,场面热闹非凡。
原本需要反复夯打,加固,修补的渠段,现在只要把三合土抹上去,拍平,等干了就行。
效率高得吓人,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民夫们干活的劲头也足了,因为不用再返工,干完就能歇着。
郑国每天在工地上巡视,看着那灰白色的坚硬渠壁,心里乐开了花。
几天后的下午,沈知渔坐在东配殿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石桌上摊着郑国送来的新图纸。
郑国把跌水设计的细节画好了,送来请她过目,生怕哪里画错了。
沈知渔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修改几个不合理的地方。
这跌水槽的深度不够,水冲下来还是会溅出去,容易毁了旁边的农田。
她把槽底加深了两尺,又在边缘加了挡水墙。
方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过来,香气扑鼻。
“殿下,该吃饭了,图纸待会儿再看,凉了就腥了。”
“马上就好,嬷嬷等一下,就差最后一点了。”
沈知渔的目光顺着渠道的走向,一路滑到末端。
那里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画,只有一条孤零零的主渠尽头。
她咬了咬炭笔的笔头,脑子里闪过关中的地形图。
小手一挥,从渠末端引出一条线,斜斜地往西北方向拉过去。
这条线穿过了几座山丘的等高线,落在一片标注为荒原的地方。
她画得很随意,就是顺手一划拉,想着不能浪费水资源。
“殿下,鸡蛋羹要凉了。”
方氏把碗凑到她嘴边,勺子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催促着。
沈知渔丢下炭笔,张嘴吞了一大口鸡蛋羹,腮帮子鼓得像个小青蛙。
沈知渔:(?′?`?)
“走啦走啦,去洗手吃饭,昭昭饿坏了。”
她从石凳上滑下来,跟着方氏往屋里走,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图纸就这么摊在石桌上,旁边还留着半截炭笔。
半个时辰后,郑国来取图纸,满头大汗。
他走到石桌前,正要收起帛图,目光突然凝固在那条炭笔画的延伸线上。
郑国的手停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俯下身,鼻子几乎贴到了图纸上,眼睛瞪得老大。
顺着那条线看过去,西北方向,那是关中最干旱的泾阳荒原。
郑国拿起帛图,凑到眼前,死死盯着那条线穿过的地势。
这落差,这走向,这地形的利用。
他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水流的速度和土层的阻力。
郑国:( ⊙o⊙)
这条线,竟然完美避开了所有坚硬的岩石层,顺着天然的低洼地带,一路畅通无阻地插进了荒原的心脏。
他连招呼都没打,抱着图纸狂奔出咸阳宫。
门口的侍卫看着他像一阵风一样刮过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老大人发什么疯。
郑国回到工官署,一脚踹开大门。
“把关中全图拿出来,快,耽误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他翻出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拿起骨尺开始疯狂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