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方氏的声音还在马车里回响,章台宫这边,嬴政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
赵穆小跑着进来禀报。
“王上,小殿下的马车已经进宫门了,正往东配殿去。”
嬴政放下手中的朱笔,嗯了一声。
“让她先歇一歇,告诉她,寡人在书房等她。”
“是。”
……
沈知渔刚被方氏从马车上抱下来,连身上的铁灰都没来得及拍干净,就迈着小短腿冲进了章台宫。她仰着头看着嬴政,大眼睛里亮闪闪的。
“父王,昭昭想去军械坊看看。”
嬴政的眉毛挑了挑。
“军械坊?”
“嗯。”沈知渔点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昭昭今天去了城西的铁匠坊,看见那里的工匠打铁。一块铁矿石炼成铁,要烧一整天,炼出来的铁又少又糙,锤十锤还要损耗一成。”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父王,昭昭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嬴政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矮凳上的奶团子。
“昭昭,废田成功了,渠也快修成了。”嬴政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沈知渔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粮食让人吃饱。”
“吃饱了然后呢?”
“吃饱了还得有刀剑护着,不然粮食会被别人抢走。”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所以你想改良兵器?”
“不是改良兵器,是改良炼铁。”沈知渔伸出小手比划着,“铁炼得多了,兵器才能多。兵器多了,将士们才能打胜仗。”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沈知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父王,昭昭说错了吗?”
“没说错。”嬴政的声音淡淡的,“寡人只是在想,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沈知渔眨了眨眼,没听懂这话是夸还是骂。
“父王,那昭昭能去军械坊吗?”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可以。”
沈知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要蹦起来欢呼,嬴政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但寡人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寡人亲自带你去。”
沈知渔愣了一下。
“父王也要去?”
“嗯。”嬴政点了点头,“军械坊不比铁匠铺,那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寡人若不亲自带着你,门口的守卫不会放行。”
沈知渔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蒙恬哥哥也跟着去吗?”
“去。”嬴政点头,“再带五十影卫。”
“五十个?”沈知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嬴政看着她,“上次韩国刺客的事,寡人不想再来第二次。”
沈知渔乖乖点了点头,没有再讨价还价。
嬴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昭昭,寡人再问你一句。”
“父王问。”
“你为什么想改良兵器?”
沈知渔想了想,奶声奶气但条理清楚。
“昭昭今天在铁匠坊看到,工匠们炼一炉铁要烧一整天,出来的铁又少又糙。大秦现在跟六国打仗,将士们用的刀剑都是从这种铁里打出来的,又钝又脆,遇到好铁打出来的兵器就容易断。”
她顿了一下,抬起小脑袋认真地看着嬴政。
“如果大秦的兵器比六国的好,将士们打仗就能少死一些人。”
嬴政没有说话,半晌才开了口。
“你倒是比寡人想得还远。”
“昭昭不想让将士们死。”沈知渔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爹爹。”
嬴政愣了一下嬴政愣了一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的声响。
嬴政站起身,背对着沈知渔,望着窗外的天色。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寡人记下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
“明日辰时,寡人去东配殿接你,一起出发。”
沈知渔从矮凳上跳下来,小短腿颠颠地跑到嬴政身边,仰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父王,你明天不上朝吗?”
“不上。”嬴政回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寡人的女儿比那些大臣重要。”
沈知渔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扑过去抱住嬴政的腿。
“父王最好了。”
嬴政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眉头皱了一下。
“又轻了。赵穆,让御膳房今晚做八道菜,都给昭昭端过去。”
赵穆在殿外应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王上对小殿下的宠爱,真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对了。”嬴政抱着沈知渔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去铁匠坊,是谁带你去的?”
“方氏带昭昭去的。”
“影卫呢?”
“在外面守着呢,没进去。”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奶团子。
“下次出门,影卫必须贴身跟随,一步都不许离开。”
沈知渔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好,昭昭记住了。”
嬴政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她大步走出了章台宫。
落日的余晖洒在父女俩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墙的尽头。
……
东配殿里,沈知渔吃完饭就窝在被子里打盹。方氏守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殿下,明天真的要去军械坊?”
“嗯。”沈知渔闭着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父王答应了,要亲自带昭昭去。”
方氏的手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嬷嬷怎么了?”
“没什么。”方氏笑了笑,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奴婢就是觉得,殿下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太多了。”
沈知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昭昭不是小孩子。”
方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以为她在说胡话。
“是是是,殿下不是小孩子,殿下是大秦的小福星。”
沈知渔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方氏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明明才四岁,却总让人心疼得厉害。
……
第二天一早,嬴政果然如约出现在东配殿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佩剑,身后跟着五十个黑甲影卫,杀气腾腾。蒙恬也换了一身轻甲,按刀站在最前面,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昭昭,该出发了。”
沈知渔被方氏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穿上外衣,又被塞进了一个暖手炉。她揉着眼睛迈出门槛,一抬头就看见嬴政那张冷峻的脸。
“父王,你怎么穿成这样?”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
“去军械坊,不是去御花园。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沈知渔哦了一声,乖乖地伸出手,让嬴政把她抱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咸阳宫,往城东的军械坊行去。
军械坊设在城东的坊区内,四周筑有高墙,门口站着两队全副武装的甲士。看见嬴政的仪仗,甲士们齐刷刷跪下行礼。
嬴政抱着沈知渔下了马车,迈步往里走。
“王上驾临,臣等有失远迎。”
军械坊的主事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名叫徐工,满脸皱纹,双手布满老茧。他跪在甬道上,声音有些发颤。
嬴政没有让他起来,直接问道。
“炼铁的炉房在哪个方向?”
“回王上,在最北边。”
“带路。”
一行人穿过宽阔的作坊区,来到最北边的一座院落。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门口的守卫也更多。
徐工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沈知渔从嬴政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往里张望。
院子里矗立着几座巨大的炉膛,每一座都有一人多高,炉口蹿动着橙红色的火苗。十几个工匠光着膀子围着炉膛忙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进滚烫的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就是炼铁炉?”沈知渔歪着脑袋问。
徐工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奶团子会主动问话。他赶忙躬身回答。
“回殿下,这是块炼炉,专门用来炼生铁的。”
“跟城西铁匠坊的炉子一样吗?”
“差不多,只是大了些。”
沈知渔从嬴政怀里挣脱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一座炉膛旁边,仰头看着工匠们的操作。
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徐匠人,你们一炉能出多少铁?”
徐工又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
“回殿下,好的时候能出三百斤,差的时候只有一百多斤。”
“一炉要烧多久?”
“至少一天一夜。”
沈知渔的小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嬴政。
“父王,昭昭想看看他们的铁矿石。”
嬴政点了点头,对徐工道。
“带殿下去看看。”
徐工领着她来到库房,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库房里堆着成山的铁矿石,黑黢黢的,形状大小不一。
沈知渔蹲在矿石堆旁边,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矿石是从哪里运来的?”
“回殿下,都是从巴蜀运来的。”
“巴蜀?”沈知渔眨了眨眼,“路很远吧?”
“远,走水路再转陆路,少说也要两个月。”
沈知渔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矿石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
嬴政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
“昭昭有几个问题想问徐匠人,可以吗?”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知渔转过身,仰头看着徐工。
“徐匠人,昭昭问你,你们有没有试过把风加大一些,让炉火烧得更旺?”
徐工愣住了。
“加风?怎么加?”
“用几根竹管接在炉口,往里面吹风。人吹不动就用牛皮囊鼓风,把风灌进去,炉火就会更旺,温度就会更高。”
徐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旁边的蒙恬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看着沈知渔。
“殿下,这样有什么好处?”
“温度越高,铁矿石就越容易化成铁水。”沈知渔伸手比划着,“铁水比铁块好,可以直接倒进模子里,想做成什么形状就做成什么形状。”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铁水可以反复烧,加进别的东西,还能变得更硬更韧。”
徐工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开。
嬴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知渔的眼神越来越深。
这个孩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见过的门。
“徐工。”嬴政的声音响起,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拉回来。
徐工打了个激灵,赶忙跪下。
“臣在。”
“从今日起,军械坊的一切事务,昭昭可以随意过问。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她要什么,你给什么。”
徐工愣了一瞬,随即磕头如捣蒜。
“臣遵旨。”
嬴政低头看着沈知渔。
“昭昭,你想要什么?”
沈知渔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开口。
“昭昭想借军械坊用三天,让工匠们试一试新法子。”
嬴政点了点头。
“准了。”
沈知渔笑了,伸手拉住嬴政的衣角。
“谢谢父王。”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她抱起来,大步走出了军械坊。
走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作坊。
蒙恬跟在旁边,注意到嬴政的神色,低声问道。
“王上在想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息。
“寡人在想,这个孩子每次提出新方向,都是一个路数。”
“什么路数?”
“先解决吃饭的问题,再解决打仗的问题。”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一个将军的脑子,不是四岁孩子该有的。”
蒙恬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嬴政收回目光,抱着沈知渔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奶团子一眼。
沈知渔已经窝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嬴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蒙恬。”
“臣在。”
“军械坊的事,你从旁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臣领命。”
马车缓缓驶离军械坊,往咸阳宫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