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滴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爆豆般的闷响。
李彪站在泥水坑里,死死盯着脚下那两个敞开的黑牛皮皮箱。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成捆的美钞上,泛着一层油腻的绿光。
李彪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他觉得口干舌燥。
那把丢在水坑里的勃朗宁手枪,正慢慢往下沉。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一百万法币……”李彪喃喃自语,声音像锯木头一样糙。
“不,这他娘的是硬通货,黑市上能换一百五十万!”
他身后的几十个特务全哑巴了。
有人大口喘着气,有人不停地拿袖子擦脸上的冷汗。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也没人舍得眨眼。
陆明渊站在两步开外。
黑色风衣的下摆沾了几点泥浆。
他双手揣在口袋里,神情平淡,像个刚查完账的会计。
“怎么,嫌少?”陆明渊开口,声音穿透了雨声。
“嫌少可以提。我这人做买卖,最讲究双赢。”
李彪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神。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毫不在乎。
“不嫌少!爷!您就是我们的活祖宗!”
李彪双手撑在地上,连连磕头,脑袋砸得泥水四溅。
“弟兄们在76号卖命,一个月三十块法币的死工资。”
李彪抬起头,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又哭又笑。
“连去百乐门喝杯劣质洋酒都不够。这世道,谁给钱,谁就是爹!”
身后的几十个特务见状,也跟着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武器扔得满地都是,砸出叮当的乱响。
“全凭陆爷吩咐!”
喊声震耳欲聋,比刚才冲锋时还有气势。
躲在废木箱后面的苏青禾,整个人僵成了木头。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勃朗宁。
枪柄上的汗水已经变凉,滑腻腻的。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外面跪满一地的白区冷血特务。
大脑一片空白。
她以为今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
她连遗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果陆明渊拎着两个皮箱进来,几句话,硬生生把这生死局变成了下属招聘会?
这帮杀人不眨眼的鬣狗,现在摇着尾巴,就差管陆明渊叫亲爹了。
赵刚站在陆明渊侧后方,把驳壳枪插回腰间。
他揉了揉发酸的脸颊,觉得这趟上海滩来得太邪门了。
几万块大洋扔出去,连个响都没听见,买了一群汉奸?
陆明渊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尖停在李彪的手指前。
“既然认了老板,就得守老板的规矩。”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这人不信发誓,不信忠诚。我只信利益绑定。”
他伸出脚,将一捆一百面额的美钞踢到李彪怀里。
“从今天起,你们在76号照常上班,照常抓人。”
陆明渊语气冷硬。
“但我这里,引入现代企业绩效考核机制。全员实行底薪加提成。”
李彪抱着那捆美钞,愣住了。
“爷……啥叫绩效考核?”
他干了十几年特务,听过家法,听过连坐,头一回听到这种洋词。
“很简单。”
陆明渊伸出一根手指。
“每个月,提供国民党高层或者76号的常规情报。底薪一百美元。”
话音刚落,特务堆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这足够在法租界租个带抽水马桶的公寓,天天吃白面馍!
这只是底薪?
陆明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遇到国军兵力调动、密码本更新、或者重要物资运输路线。”
“这叫高价值情报。”
陆明渊看着李彪。
“按价值估算。提成无上限。”
“提供一份兵力部署图,我给一千美元。提供戴笠的私人行程,我给五千。”
李彪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捆美钞,指甲差点抠进纸币里。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在76号机要室有个相好的,弄几份调动文件简直易如反掌。
这哪是干特务,这是守着一座金矿啊!
“陆爷!您放心!”
李彪拍着胸脯,震得雨衣啪啪作响。
“以后76号的门卫拉几泡屎,我都给您记在账上送过来!”
“谁要是敢对您有一点隐瞒,我李彪亲手活剐了他!”
陆明渊点了点头,踢了踢地上的皮箱。
“钱分了。把嘴闭严实。”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特务们。
“谁要是拿了我的钱,还想去两头吃回扣。我会让他知道,资本的清算比76号的刑具更可怕。”
“不敢!绝对不敢!”
李彪连滚带爬地扑向皮箱。
他招呼着手下。
“快!把钱装好!别弄湿了陆爷的票子!”
几十个特务七手八脚地捡钱,连掉在泥水里的硬币都抠出来在衣服上擦干净。
不到十分钟,地上的美钞和金条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李彪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陆明渊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陆爷,我们先撤了。您等我的好消息。”
特务们拿着钱,欢天喜地地退出了仓库。
汽车引擎声在雨夜中远去。
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漏雨的屋顶“吧嗒吧嗒”地滴着水。
苏青禾从木箱后面走出来。
她双腿发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赵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苏同志,没事吧?”
苏青禾摇了摇头,推开赵刚的手。
她脸色惨白,旗袍下摆沾满了泥水和灰尘。
走到陆明渊面前,她看着这个男人,觉得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把红军的军费,就这么发给汉奸了?”
苏青禾声音发涩,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这可是几十万大洋换来的美金。那是前线战士的血汗钱!”
陆明渊转身,看着她。
“纠正一下。这不叫发钱,这叫前期投资建网。”
他指了指门外特务离开的方向。
“情报是有滞后性的。靠我们自己人去打探,成本高,风险大,还容易拿到假消息。”
陆明渊扯了扯风衣的领口。
“直接买通敌人的情报中枢,这叫渠道扁平化。”
“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用这点钱买一张现成的情报网,稳赚不赔。”
苏青禾擦去冷汗,惊魂未定:“你就不怕他们拿了钱反咬一口?”
陆明渊冷笑。
他走到破旧的窗框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陆明渊转过头,看着苏青禾。
“拿过美元的人,还会回去赚法币吗?去,让李彪拉他的同僚下水。建立白区地下情报网,全是钱色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