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上海滩,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彩色的光斑。
百乐门二楼的豪华包厢里。
萨克斯的曲调慵懒粘稠,混着劣质香水和名贵雪茄的烟气。
李彪靠在红丝绒沙发上。
他随手扯开衬衣领口,露出脖子上的刀疤。
对面坐着七十六号情报科的张科长。
张科长怀里搂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舞女,两只肥手却全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玻璃茶几。
茶几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捆崭新的美元。
富兰克林的头像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直击灵魂的魔力。
“老李,你这是发了哪门子横财?”
张科长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翻滚,发出“咕咚”一声响。
他推开怀里的舞女,身子猛地前倾,两只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手汗。
李彪端起一杯人头马,仰脖灌了下去。
“张科长,弟兄们跟着上面干,图个啥?”
李彪把空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图那每个月三十块法币的死工资?法币一天跌三个价,明早上去买包生煎都得掏一麻袋钱!”
张科长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当然知道法币现在就是擦屁股的废纸。
李彪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
“我遇上个大老板。人家不谈党国大义,只谈绩效提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把两捆美元直接推到张科长怀里。
纸钞撞在张科长的啤酒肚上。
“这是您这个月的底薪。”
李彪咧开嘴,笑得像个送财童子。
“老板说了,以后七十六号里那些过期的破文件、抄录的废电报,您随便给我留一份复印件。”
张科长双手死死抱住那两捆美元。
指甲抠进封纸里,勒出一道道白痕。
“老李,这……这是掉脑袋的买卖啊。”
他声音抖得像筛糠,眼睛却根本离不开手里的钱。
“掉脑袋?法租界的小洋楼不香吗?”
李彪又推过去两捆。
“老板有规矩。提供国军高层调动情报,这叫重大业绩。提成无上限。”
李彪拍了拍张科长的肩膀。
“有了这笔钱,您明儿就能把春香楼的头牌赎回家当四姨太。”
张科长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美钞,一股脑塞进西装内兜。
西装被撑得变了形,扣子差点崩飞。
“老李,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七十六号的档案室,就是咱们兄弟的后花园!”
同一时间。
百乐门一楼洗手间。
七十六号的电台兵小孙正在水槽边洗脸。
李彪走过去,打开水龙头。
流水声掩盖了外面的喧闹。
李彪手腕一翻,一根沉甸甸的大黄鱼顺着水槽边缘,滑进了小孙的口袋里。
小孙身子一僵,手里的毛巾掉在水池里。
“彪哥?”
小孙转过头,脸色发白。
“明晚十二点,把截获的红军电台频段抄一份给我。”
李彪洗着手,看都不看他。
“事成之后,还有一根。”
小孙死死捂着口袋里的金条,牙齿咬破了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用力点了点头。
三天后。
和平饭店顶层总统套房。
苏青禾推开厚重的胡桃木大门。
她连高跟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波斯地毯走到书桌前。
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文件的黑皮公文包。
“砰。”
公文包砸在红木书桌上。
苏青禾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死盯着坐在桌后的陆明渊。
陆明渊正在看一份英文报纸。
他放下报纸,端起旁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遇到尾巴了?”
“没有。”
苏青禾一把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几十份盖着“绝密”红戳的牛皮纸袋,流水一样滑落在桌面上。
“驻沪国军第三师布防图。”
“七十六号下个月针对法租界地下党的清剿名单。”
“军需署本季度的弹药调拨底单。”
苏青禾每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就高八度。
念到最后,她的嗓子全哑了。
她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陆明渊,你知道为了弄到这些东西,我们在上海滩的同志要付出多少代价吗?”
苏青禾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上个月,老赵为了摸清第三师的火力配置,被特务乱枪打死在苏州河边。”
“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她抓起那份布防图,手抖得纸张哗啦作响。
“现在,李彪只用了两千美元。”
“七十六号的科长亲自把原件偷出来,找照相馆拍好底片,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我的联络站!”
这是一种摧毁信仰的三观崩塌。
她受过的特工训练,她战友们的流血牺牲。
在这个男人建立的“贪腐情报网”面前,变成了一个个明码标价的廉价商品。
陆明渊拿过那份布防图。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坐标,拿起红蓝铅笔在几个关键点上画了圈。
“用信仰去对抗体制,成本太高。”
陆明渊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这群特务是封建买办体系下的产物。他们的核心驱动力不是主义,是生存和享乐。”
陆明渊把文件放回桌上。
“用美元购买情报,这叫情报外包业务。不仅降低了我们自身人员的折损率,还提高了数据的准确性。”
他看着苏青禾。
“特务为了拿提成,给的情报绝对比我们自己去偷的更全面。”
苏青禾跌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理智告诉她,陆明渊说得对。
这张基于钱色交易建立起来的情报网,比地下党那条沾满鲜血的暗线,效率高出了一百倍。
陆明渊没有理会她的失态。
他修长的手指在几十份文件中快速翻动。
发改委科员的审计本能被彻底激活。
他不需要看那些宏大的战略计划。
他在寻找账面和人事调度上的微小破绽。
在一份七十六号机要室的内部人员排班表前,陆明渊停下了动作。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纸片。
“王有才。三十八岁。七十六号机要室主管。”
陆明渊盯着纸上的名字。
“负责保管南京统帅部每月下发的最新版密码本。”
苏青禾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花。
“这个人我听说过。平时深居简出,防备心很重。”
陆明渊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张沾着酒渍的借条复印件。
这是李彪昨晚夹在情报里送过来的废纸。
“深居简出,是因为他不敢见人。”
陆明渊把借条拍在桌子上。
“他在法租界的荣华赌场,欠了青帮高利贷五千块现洋。”
“利滚利,现在已经涨到了一万块。青帮放了话,三天内不还钱,剁他全家老小的手指头。”
陆明渊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穿梭的货轮。
“一个掌握着核心机密的主管,面临资金链断裂和生命威胁。”
“这在安全审查中,叫最高级别的泄密风险源。”
门外传来两声规律的敲门声。
赵刚推开门。
李彪穿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像个做贼的老鼠一样溜了进来。
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往下滴,弄脏了地毯。
他连连弯腰赔笑。
“陆爷。您找我?”
李彪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明渊所在的办公桌。
陆明渊转过身。
他走到保险柜前,拨动密码转盘。
“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弹开。
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
李彪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哈喇子快流到了衣领上。
陆明渊从里面拿出一块沉甸甸的物件。
他转过身,手腕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明渊把一根大黄鱼丢给李彪:“告诉那个机要主管,我替他平账。我要他明天值班时,闭眼十分钟。搞到南京密码本,全靠特务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