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端坐在红木书桌后。
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大腿外侧。
墨绿色的高开叉旗袍下,绑着一把上好膛的勃朗宁手枪。
食指已经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军统的手伸得够长,法租界的门槛你们也敢随便跨?”
苏青禾冷冷地开口,拖延着时间。
她在等。
楼下院子里那些青帮的暗桩,不可能一点动静都不发就被全数拔除。
特务冷笑出声。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直直对准苏青禾的眉心。
撞针拉动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苏小姐,别拿洋人压我。”
特务握着枪的手稳若泰山。
“通共的罪名,放到哪里都是死罪。戴局长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带你回南京。”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外头你安排的那些青帮暗桩,早被我的弟兄们抹了脖子了。今晚没人能救你。”
话音刚落。
“哐当!”
书房临街的两扇厚重玻璃窗同时爆碎。
碎玻璃碴子像冰雹一样砸在特务的后背上。
锋利的玻璃片扎破了防风的呢子大衣,渗出点点血迹。
特务猛地缩起脖子,刚想调转枪口。
十几个穿着黑短打、手臂上缠着白布条的青帮打手,像下饺子一样从二楼阳台翻了进来。
人手一把德国造的二十响盒子炮。
十几根黑洞洞的枪管,直接怼在特务的后脑勺、腰眼和太阳穴上。
枪管上的烤蓝在灯光下泛着致命的冷光。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墙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走廊里。
那几个原本跟着特务进来的军统便衣,此刻全被按在地上。
脑袋被青帮的斧头把子砸得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走廊的木地板缝隙往下流。
洪三爷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核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像催命的更漏。
军统特务握枪的手僵在半空。
冷汗瞬间冲出额头的毛孔,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风衣领口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枪口不自觉地垂向地面。
这可是青帮三大亨之一的洪三爷。
在上海滩,得罪了南京国府,或许还能跑路。
得罪了这尊活财神,连黄浦江里的鱼都得吃他的肉。
“洪……洪三爷。”
特务嗓音发干,声音像锯木头一样难听。
“我是南京军统局本部的人,正在办案……”
“啪!”
洪三爷反手一个大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特务脸上。
特务在原地转了半圈。
半边脸瞬间肿起五道血棱子,两颗带血的后槽牙吐在了地毯上。
“戴雨农养出来的狗,不懂规矩。”
洪三爷连正眼都没看他。
手里继续盘着核桃。
“法租界是杜先生的场子。苏小姐是我们青帮的救命恩人,更是咱们黄浦江上的财神爷。”
洪三爷走到特务面前。
皮鞋尖踢了踢掉在地上的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你带着枪冲进苏小姐的香闺,这是把杜先生的面子往粪坑里踩啊。”
特务双腿发软。
“扑通”一声跪在碎玻璃渣上。
玻璃扎透了膝盖的裤料,鲜血洇红了膝盖,他却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三爷饶命!误会!这是戴局长的手令……”
特务抖着手去掏怀里的文件。
“拿麻袋装了,里面多塞几块铅铁。”
洪三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外头黄浦江的水深。让他去江底,跟龙王爷背手令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一拥而上。
一块满是机油味的破布塞进特务嘴里,堵住了所有的求饶声。
麻袋往头上一套,绳子一扎。
打手们像拖死狗一样,把人顺着楼梯拖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冷风顺着破碎的玻璃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血腥味。
洪三爷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把核桃揣进兜里。
他看着书桌上那几块黄澄澄的金条和厚厚的汇票。
眼底的贪色一闪而过,随即被商人的精明掩盖。
“苏小姐受惊了。”
洪三爷脸上堆起笑意。
“底下的狗没拴好,让您看了笑话。窗户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换新的。”
苏青禾松开握枪的手,把手从旗袍下摆抽出来。
她拿过桌上的丝帕,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这一出借力打力,完全在陆明渊的算计之中。
陆明渊在电报里说过,只要药效显露,青帮就是她最坚固的护城河。
“多谢洪爷解围。”
苏青禾把丝帕折好,放在一旁。
“要不是您来得快,青禾今天怕是要在军统手里脱层皮。”
“苏小姐客气。”
洪三爷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那独苗儿子的命是您拿药救回来的。青帮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话锋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商场谈判的试探。
“不过,苏小姐。那盘尼西林二代,现在可是整个上海滩眼红的摇钱树。”
洪三爷指了指门外。
“刚才那个军统的探子只是第一批。”
“往后,红帮的、日本特高课的、洋人巡捕房的,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
“您一个女流之辈,这盘子太大,您一个人端不稳。”
苏青禾靠在椅背上。
她端起一杯已经冷透的红茶,抿了一口。
“洪爷有话直说。大家都是生意人。”
“杜先生托我带个话。”
洪三爷双手抱拳,冲着虚空拱了拱。
“杜先生看中了这门神药的暴利。”
洪三爷紧紧盯着苏青禾的眼睛。
“您在上海滩单打独斗,处处受制。不如把盘子交给青帮来托底。”
“杜先生想见见您背后那位‘陆老板’,全盘接手合作。”
苏青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明渊的判断,分毫不差。
财帛动人心。
那点劣质大蒜熬出来的臭水,加上饥饿营销的手段。
真的把上海滩这条最大的青龙给钓出来了。
苏青禾放下茶杯。
陆明渊在密电里交代过。
面对这种层级的寡头,不要谈钱。
谈钱就落了下乘,会被对方看扁。
要谈稀缺的战略资源,这叫建立平等对话的筹码。
洪三爷满脸堆笑:“杜先生说了,只要陆老板肯给独家代理,金条大洋,或者法租界的洋房,条件随便开!”
苏青禾却摇了摇头,拿出陆明渊发来的电报底稿:“想合作可以,拿无缝钢管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