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一脚踢开法租界边缘那座废弃厂房的铁皮大门。
铁锈簌簌往下掉,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双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花旗银行牛皮纸袋,大步跨进昏暗的车间。
车间里,德国老板汉斯正颓废地坐在破木箱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催债单,金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
眼窝深陷,一双蓝眼睛里全是布满血丝的绝望。
陆明渊穿着高定西装,踏着一地废铁屑走进来。
皮鞋底碾过铁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汉斯先生,你的机械厂下周就要被公共租界巡捕房查封了。”
“十万美金。连厂房带里面的三台克虏伯重型车床、两台镗床,外加仓库里那五十吨无缝钢管。”
陆明渊竖起一根手指。
“我全资收购。现款现结。”
汉斯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十万?那些机器都是原厂正品!单买就要十五万!”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机床上,震落一层浮灰。
“中国人,你在趁火打劫!”
陆明渊偏了偏头。
赵刚把两个牛皮纸袋狠狠砸在汉斯脚边。
袋口散开,一沓沓带着墨香的美金绿钞滑落出来。
钞票在油污的地面上铺开,散发着金钱独有的气息。
在经济萧条的当口,这些花旗银行的不记名现钞就是硬通货。
汉斯的喉结上下滑动,眼睛死死盯住地上的美钞。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抓起一把钞票凑到鼻子底下。
闻着那股油墨味,他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汉斯先生,破产清算的话,你一美分都拿不到。”
陆明渊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拿着这十万美金,足够你买一张一等舱船票回老家,舒舒服服当个富家翁。”
“陆先生……”汉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哑。
“成交!连仓库里的半吨机油都送给您!”
汉斯签完转让契约,抱着美金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刚看着那几台像小山一样的重型镗床,直挠头皮。
“科长,这铁疙瘩起码几吨重。咱们怎么运出上海滩?”
赵刚踢了踢车床厚实的底座。
“这玩意一出门,国军海关的眼睛比贼还亮。”
“查扣军工设备,咱们连人带货全得折进去。”
陆明渊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借壳上市,懂吗?”
他转头看向厂房门口。
怡和洋行大班乔治正像条哈巴狗一样,颠颠地跑进来。
乔治手里拿着几块刚做好的黄铜铭牌。
他现在对陆明渊佩服得五体投地。
跟着陆明渊做空橡胶,让他在三天内把亏空的窟窿全补上了,还多赚了整整五万英镑的私房钱。
“陆先生,铭牌做好了!”
乔治掏出丝帕擦了擦金丝眼镜,双手把铭牌递过去。
腰弯得快要碰到陆明渊的皮鞋尖。
陆明渊接过铭牌。
上面印着一串显眼的英文:“大英帝国怡和洋行合资企业——远东重工”。
“把这些铭牌,死死钉在每一台机床的显眼位置。”
陆明渊指着那些无缝钢管。
“钢管外面裹上防雨油布,贴上‘纺织机无缝轴承’的英文标签。”
“报关单上写清楚,这是大英帝国的合法工业资产。”
乔治连连点头,挥手让手下的华人买办赶紧去办。
赵刚在旁边看得牙花子发酸。
堂堂大英帝国的洋行大班,在这位南洋陆少爷面前,活像个听喝的跑堂伙计。
这世道,有钱真能让洋鬼子推磨。
两日后,黄浦江十六铺码头。
江风呼啸,汽笛长鸣。
几艘吃水极深的货轮停靠在泊位上。
一面巨大的米字旗在主桅杆上迎风飘扬。
码头上,一队穿着黄皮军装的国军水警端着枪,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带头的水警队长手里挥舞着警棍,大声呵斥。
“停船检查!所有货物全部开箱验视!”
“上面下了死命令,一根铁钉都不许私自运进内陆!”
几十个水警哗啦啦拉动枪栓,把货轮上下的栈桥堵得死死的。
搬运机器的苦力们吓得扔下绳子,蹲在江边不敢动弹。
乔治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皱着眉头从甲板上走下来。
他手里拄着文明棍,金发在风中乱舞。
“瞎了你们的眼睛!”
乔治操着生硬的中文,一棍子戳在水警队长的皮靴上。
水警队长被戳得脚背生疼,刚要发作。
乔治指着桅杆上的国旗破口大骂。
“这是大英帝国怡和洋行的专署货船!里面装的都是大英帝国的合法财产!”
水警队长被洋人骂了一通,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但他也是带着上峰的死命令来的,硬着头皮上前。
“乔治先生,这是国府的规矩。我们接到举报,有军工设备借道走私……”
“啪。”
一份厚厚的文件砸在水警队长的胸口。
陆明渊穿着高定风衣,戴着黑呢礼帽,从乔治身后慢步走出。
他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雪茄,烟气随风飘散。
“去仔细看看提单上的抬头。”
陆明渊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大英帝国远东重工的纺织机配件。收货地是江西白马河纺织总厂。”
水警队长翻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花旗银行的巨额验资证明,下面还盖着公共租界工部局的钢印。
那通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生疼。
陆明渊走到水警队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国府的海关总署署长,每个月在怡和洋行拿多少干股,需要我在这里报个数吗?”
陆明渊吐出一口青烟,喷在队长脸上。
“延误了洋行的交期,这笔六十万美元的违约金,你这个小小的队长,拿全家的命来赔?”
水警队长喉结疯狂滑动,手心里的冷汗把文件都浸湿了。
六十万美元!
他算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再看那面高高飘扬的英国米字旗,还有乔治那要杀人的目光。
洋人在上海滩就是天。
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查英国第一洋行的船。
“误会!这都是误会!”
水警队长把文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陆明渊。
他转身一巴掌抽在旁边的小兵后脑勺上。
“没长眼的东西!洋人老爷的纺织机你们也敢拦?还不快滚开放行!”
水警们像潮水一样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水警队长点头哈腰地掏出海关大印,在放行单上重重盖了下去。
连船舱的一块木板都没敢上去碰。
赵刚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这群卑躬屈膝的白匪水警。
他咬着牙,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把造大炮的车床和钢管说成纺织机。
打着大英帝国的旗号运军火,国军水警还得像孙子一样护送。
陆科长这招“借壳上市”,简直是把国军的脸按在黄浦江的烂泥里摩擦。
有了这批机器,根据地的兵工厂就能鸟枪换炮了。
汽笛长鸣。
货轮缓缓驶离泊位,朝着长江内陆的方向破浪前行。
陆明渊站在甲板边缘,江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
一切进行得顺理成章。
资金洗白,设备上船。
但在他背后看不见的阴暗处。
十六铺码头角落的一堆废弃集装箱后面。
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去的货船。
码头暗处,一个穿着黑雨衣的军统特务压低帽檐,看着陆明渊的背影冷笑:“这么大的手笔,还往江西运机器,绝对是红军的大鱼!快,给组长发电报!军统上海站盯梢,被我带着绕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