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面的水雾还没散尽,细密的雨丝打在福特轿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陆明渊坐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他手里夹着半根还没点燃的古巴雪茄,视线越过赵刚的肩膀,落在车外的后视镜里。
一辆漆面斑驳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像一块甩不掉的烂泥,死死黏在后面五十米的位置。
“科长,尾巴咬上来了。”
赵刚握着方向盘,大拇指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枪套。
他看着后视镜,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从码头出来就一直跟着。前面有个岔路口,要不要我拐进去,下车把他们做了?”
陆明渊没有回答。
他拿出一根银质火柴盒,“哧”的一声划燃。
火苗凑近雪茄,一明一暗之间,青灰色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两车轨迹重叠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且对方刻意避开直视盲区。”
陆明渊吐出一口烟圈,把烧光的火柴梗丢进车载烟灰缸。
“军统特训班出来的标准盯梢手法。”
他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买下那么多车床和无缝钢管,要是招不来这帮狗鼻子,我倒要怀疑戴笠的情报网烂透了。”
赵刚脚尖点在油门上。
“那咱们把货送上船,不赶紧撤出上海滩,还留在这儿等他们下网?”
“打草惊蛇是下策。直接火并,会引来法租界巡捕房的围剿。”
陆明渊掸了掸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做财务审计规划。
“在体制内,对付那些死缠烂打的审查组,最好的办法不是对抗。”
“而是用海量的冗余流程和超规格的高消费,去拖垮他们的活动经费。”
陆明渊指了指前面的路牌。
“去英租界跑马厅。”
“咱们带他们去开开眼界。”
半小时后,跑马厅贵宾区。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穿梭在西装革履的洋人买办中间。
陆明渊坐在最前排的天鹅绒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陈年红茶。
跑马厅大门外。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长陈强站在雨地里。
他那件灰色的旧雨衣全被淋透了,冷水顺着脖子直往里灌。
陈强死死捏着两张皱巴巴的入场券,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组长,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旁边一个冻得直哆嗦的特务,牙齿打着战问。
“这贵宾区的门票,黄牛炒到了三十块大洋一张!咱们组半个月的伙食费,全砸进去了!”
特务心疼得脸皮直抽搐,眼眶泛着红。
陈强一巴掌拍在手下的后脑勺上,打落了一片雨水。
“给老子闭嘴!他买下大半个机械厂,绝对是红军背后的大鱼!”
陈强咬着牙,把入场券拍在印度门卫手里,硬着头皮挤进大厅。
他们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像木头桩子一样站在角落里,死死盯着陆明渊的背影。
到了晚上,百乐门舞厅。
霓虹灯闪烁,萨克斯的音乐声震耳欲聋。
陆明渊随手丢给门童一块大洋,大摇大摆地走进旋转大门。
“开二楼视野最好的至尊包厢。来两瓶最贵的路易十三。”
陆明渊头也不回地吩咐大堂经理。
陈强带着三个手下跟进来,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拦住。
“先生,二楼包厢最低消费一百块现洋。”
侍者端着托盘,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轻蔑。
陈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干瘪的口袋,心口传来一阵绞痛。
一百块现洋!他在军统拼死拼活干一个月,拿命换来的饷银也才三十块!
“组长……咱们回局里批条子吧?”手下扯了扯陈强的袖口,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钱要是报销不了,我连下个月的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批个屁的条子!”
陈强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像扭曲的蚯蚓。
“站长说了,没有确凿证据,活动经费超出五十块必须打报告审批!”
“等报告批下来,这孙子早跑没影了!”
陈强一狠心,把怀里的一块金怀表扯下来,重重砸在托盘里。
“拿去当了!开个卡座!”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
陆明渊的行程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印钞机,疯狂运转。
早上去霞飞路的法国餐厅吃昂贵的鱼子酱可颂。
中午包下外滩红房子餐厅的顶层,点三成熟的顶级惠灵顿牛排。
下午去先施百货,定做全套的英国精纺羊毛西装。
陈强和手下的特务们,这三天过得犹如身处炼狱。
红房子餐厅门外。
寒风刮过街道。
陈强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手里捏着一个硬邦邦的冷烧饼。
烧饼冻得像块石头。
他用力咬了一口,尖锐的饼茬子直接硌掉了一小块牙齿。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
陈强混着血水,把干涩的烧饼咽进喉咙,食管被刮得生疼。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餐厅那扇明亮的落地窗。
窗内,陆明渊正拿着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开一块流着汁水的牛排。
殷红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晃荡。
“组长……咱们的钱,一分都不剩了。”
旁边的小特务翻出所有的口袋,白色的内衬全翻在外面。
他饿得双腿打晃,扶着电线杆才没瘫在地上。
“昨天为了跟着他进外滩饭店,我连祖传的金戒指都当给铺子了。”
陈强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烧饼狠狠砸在泥水坑里。
泥点子溅在他的皮鞋上。
“他娘的!”
陈强一拳砸在路灯杆的铁柱子上。
皮肉破裂,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三天里,这个南洋来的富商没有见一个可疑的人。
没有发过一份密码电报。
甚至连一张带字的纸条都没递出去过。
这人每天唯一的动作,就是用流水一样的金钱,把他们这些盯梢的特务逼到破产的边缘!
“他是在耍咱们!”
陈强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用砸钱的方式,硬生生耗干了我们的盯梢预算!”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反侦察。
这叫资金池碾压。
红房子餐厅内。
赵刚切了一大块带血丝的牛肉,囫囵吞进肚子里。
“科长,这半生不熟的肉,吃着就是不如咱们后勤部的猪肉炖粉条带劲。”
赵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视线越过窗台。
“外头那几个狗皮膏药,脸都冻成紫茄子了。估计这会儿连买热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陆明渊端起高脚杯。
“军统的财务审批流程繁琐,缺乏灵活性。”
他轻轻晃动酒杯。
“基层行动组的临时经费一旦耗尽,个人的私产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陆明渊将红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财务破产会引发严重的焦虑,导致判断力下降,战术动作变形。”
陆明渊披上大衣,站起身。
“鱼熬得差不多了。走,给他们添把火。”
陆明渊推开餐厅大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他故意放慢了下台阶的脚步。
黑色的福特轿车早早停在路边,车灯在雨幕中打出两道光柱。
电线杆后的陈强看到陆明渊出来,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跟上!”
陈强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两辆破旧的黑色雪佛兰轿车,像疯狗一样冲进雨幕,紧紧咬在福特车后面。
车厢里。
陆明渊看着后视镜。
后面的两辆车已经完全放弃了隐蔽追踪的安全距离。
车头几乎要贴上福特轿车的保险杠。
陈强坐在后车的副驾驶上。
他一把推开手枪的保险,撞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受够了这种被当成猴子溜的屈辱。
经费耗空,一无所获,要是就这么回局里交差,戴局长的家法能让他生不如死。
今天哪怕是在租界里弄出乱子,他也必须把这人按死。
组长咬牙切齿:“不管是不是洋人买办,进前面的巷子直接下枪绑人!”
陆明渊看着后视镜里跟上来的特务,对赵刚微微一笑:“他们急了。前面是法租界的三不管地带,利用青帮火并,借机除掉军统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