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手里的咖啡杯猛地顿住。
棕黑色的咖啡液顺着骨瓷杯沿晃出来。
滴在他雪白的法式衬衫袖口上,晕开一块扎眼的污渍。
他没有拿手帕去擦。
视线越过桌面上还在冒热气的蓝山咖啡,死死钉在那个情报员脸上。
苏青禾是他在上海滩唯一的白手套。
她手里捏着三条通往苏区的药品走私线,还有花旗银行几十万美金的提款密码。
这道防火墙一旦被撕破,红军刚建起来的工业血液就会被彻底抽干。
“内控体系出了漏洞。”
陆明渊放下咖啡杯,瓷底砸在玻璃桌面上“咔”的一声脆响。
“谁走漏的风声?”
情报员双腿打着摆子,扶着桌角才没瘫在地上。
“是苏家车队的司机!那狗东西欠了赌债,把苏小姐转移大蒜素的路线卖给了76号的特务!”
情报员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七十六号的人倾巢出动,把苏小姐堵在闸北一家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里了!”
赵刚“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圆桌,桌上的马卡龙和糕点滚了一地。
“他娘的!狗汉奸敢动咱们的人!”
赵刚拔出后腰的驳壳枪,枪管重重拍在手心里。
“科长!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平了那个破仓库!”
“收起你的游击队作风。”
陆明渊站起身,扯过衣架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那是76号的特工,手里拿的全是美式装备。你带着几把破枪去硬刚,那是送人头。”
陆明渊走到角落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拉开沉重的铁门。
他拎出两个牛皮皮箱,随手扔在赵刚脚下。
“拿上这个。咱们去和这帮特务谈谈资产并购。”
福特轿车的引擎发出疯狂的轰鸣声。
轮胎在湿滑的柏油马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赵刚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科长!这帮76号的汉奸简直是疯狗!咱们在上海滩刚立住脚,他们就来拆台!”
赵刚咬牙切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
陆明渊坐在后排。
车厢在剧烈颠簸,他却稳稳地拿着一块怀表,看着上面跳动的秒针。
“这在博弈论里叫信息不对称引发的过激反应。”
陆明渊合上怀表,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只知道苏青禾在转移物资,却不知道她背后站着多大的资金盘。”
“76号的人也是拿工资办事的。既然是打工人,就有收购的可能。”
闸北,废弃纺织厂。
雨越下越大,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仓库外围已经被几十个穿着黑雨衣的特务围得水泄不通。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将破败的砖墙照得惨白。
特务头子刀疤脸站在一辆雪佛兰轿车旁,皮鞋踩在泥水坑里。
他拉开枪栓,退出一颗子弹,又重新推上膛。
“苏小姐!别做无用的抵抗了!”
刀疤脸扯着破锣嗓子,冲着黑漆漆的仓库大门吼叫。
“你那个司机把底牌全交代了!你手里捏着红军的买药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吐出一口浓痰。
“乖乖把花旗银行的密码交出来。大爷我心情好,还能留你个全尸!”
刀疤脸原本是上海滩的青帮混混,投靠汪伪成了76号的鹰犬。
他太清楚这些商行买办手里的油水有多丰厚了。
仓库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禾靠在发霉的木箱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旗袍下摆被扯破了一大块,白皙的小腿上划出几道血痕。
左边肩膀上的枪伤正往外渗着血,疼得她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柄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湿滑。
她退下弹匣看了一眼。
黄澄澄的子弹只剩下一颗。
苏青禾咬紧牙关,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深深的血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群76号的特务是出了名的冷血鬣狗。
落到他们手里,老虎凳、辣椒水,甚至更肮脏的手段,她一个女人根本扛不过去。
更要命的是,她脑子里记着苏区最核心的资金密码和设备运输航线。
那是陆明渊一手建立的经济帝国。
那是红军几万将士换装德械、吃饱穿暖的命脉。
苏青禾把弹匣重新推回枪把,“咔哒”一声卡死。
她抬起手,冰冷的枪管缓缓抵住自己白皙的下颌。
枪口的寒气刺得她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宁可死,也绝对不能让这群特务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
门外,刀疤脸等得失去了耐心。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手下,举起手枪对准半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雨夜中传出老远。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冲进去!”
刀疤脸面目狰狞,手里的枪管直指仓库大门。
“抓活的!谁要是伤了她的嘴,老子扒了他的皮!”
几十个特务端着枪,像疯狗一样踹开生锈的铁丝网。
厚重的牛皮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碎玻璃。
他们呈扇形包抄过去,撞针的弹簧声此起彼伏。
包围圈越缩越小。
就在特务头子下令强攻的生死瞬间。
“哐当——!”
仓库侧面一扇紧闭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重达两百斤的铁门直接从生锈的门轴上脱落,轰然砸在水泥地上。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天上的雷鸣。
砸起一片半米高的积水和灰尘。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特务吓得双腿一软,条件反射地往后倒退。
有人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所有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转过去,死死打在那扇敞开的大门上。
强烈的逆光中。
陆明渊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稳稳地站在门槛外。
风雨吹打着他的衣摆,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半空中翻滚。
雨水顺着他深邃的脸颊滑落,滴在平整的衣领上。
他没有拔枪。
双手也没有举过头顶。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扣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牛皮箱子的提手。
箱子表面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冰冷的皮质光泽。
赵刚像一尊煞神,站在陆明渊身后。
他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开了保险,枪口指着地上的特务。
陆明渊冷冷地看着黑压压的特务群。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计算投入产出比时的绝对理智。
“你们在76号干着卖命的活,每个月拿多少津贴?”
陆明渊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区里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三十块大洋?还是五十块法币?”
藏在暗处的苏青禾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
抵在下巴上的勃朗宁手枪猛地一颤。
她睁开眼睛,透过木箱的缝隙看向大门处。
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她张了张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手背上。
陆明渊拎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箱,一步步走向特务的包围圈。
此时此刻,几十把枪对准了他。
只要刀疤脸一声令下,他瞬间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但陆明渊的嘴角,却扯出了一抹发改委科员在审批大项目时的轻蔑弧度。
他慢慢举起手里的皮箱。
这箱子装得太满,接缝处都有些变形。
特务头子举起枪大吼:“什么人找死!”
大门外,陆明渊穿着风衣,逆光而立。他没有拔枪,而是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
特务头子冷笑:“英雄救美?不,我选择用钱砸晕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