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
铁大牛双腿一软,刚站起来的身子直接又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机床底座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头双手死死捂着那台克虏伯车床的主轴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科长!使不得啊!”
铁大牛嗓门全劈了,眼泪混着机油在脸上冲出两道黑沟。
“这可是洋人的精密机器!里面的齿轮咬合连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咱们村里的土铁匠,拆下来就是一堆废铁!到了新地方,谁能把它拼回去?”
“这跟杀鸡取卵有啥区别!”
陆明渊没有理会铁大牛的哭嚎。
他拿起工具箱里的一把德制重型活动扳手。
走到机床侧面。
“在现代工业模块化设计中,没有拆不开的机器,只有不懂标准化装配的文盲。”
陆明渊将扳手卡在一颗固定导轨的六角螺丝上。
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咔哒”一声脆响,锈死的螺丝被强行扭松。
“铁大牛,拿红蓝铅笔和白漆来。”
陆明渊松开扳手,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铁匠。
“这叫工业解构重组。”
“我拆一个零件,你用白漆在上面写一个编号。按照总成、部件、分件的三级目录编码。”
陆明渊把拆下来的螺丝扔进旁边的木盒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哪怕是一根弹簧,也要用油纸包好,写上它是左床腿第几个齿轮的配件。”
铁大牛愣住了。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老头打了一辈子铁,修东西全靠脑子记和凭感觉敲打。
这种给每一个铁疙瘩写上洋码子的做法,他听都没听过。
但他看着陆明渊那双没有一丝慌乱的眼睛,骨子里的手艺人直觉告诉他,这法子管用!
“快!都愣着干什么!拿漆来!”
铁大牛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在旁边徒弟的屁股上。
“全厂的技工都过来!陆科长怎么拆,咱们就怎么记!”
整个车间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拆解流水线。
陆明渊脱下大衣,只穿着白衬衫。
他手里拿着图纸,指挥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伤残老兵。
“主轴电机拆下,绝缘布包好,编号A-01。”
“进刀手轮连杆卸下,齿轮咬合处涂满黄油,编号c-15。”
庞大的钢铁巨兽,在现代机械常识的降维打击下。
像积木一样被一块块分解。
几千斤重的机床,硬生生被化整为零,变成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木头零件箱。
门外。
马老三牵着一支两百多头骡马的运输队,等在寒风中。
大头皮鞋在雪地里踩出杂乱的脚印。
“装车。”
陆明渊扔下手里沾满油污的抹布。
“底座生铁块太重,挂在骡马两侧搞双边配重。核心刀具和轴承,让最强壮的战士背在身上,贴身保护。”
一箱箱沉重的零件被抬上马背。
骡马被压得前蹄打滑,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鸣。
五十名特战队员,每人背上多了一个十斤重的油纸包。
里面装的,是兵工厂最核心的车床刀具。
赵刚走上前,颠了颠背上的刀具包。
“科长,这也就是您。”
赵刚咧开大嘴,露出白牙。
“换了别人,谁敢把这么精贵的洋机器大卸八块?咱们这叫背着兵工厂跑路啊!”
陆明渊拿起大衣披上。
“这叫移动军工复合体。”
“只要核心技术图纸和刀具在我们手里,到了任何一个山头,只要有水力,三天内我就能让机床重新转起来。”
车间里的最后一台发电机也被拆散装车。
整个厂房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废铁屑和机油印子。
就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准备拔营起寨时。
“科长!要命了啊!”
一阵破锣嗓子在厂房外炸响。
钱布袋连滚带爬地冲进车间。
老头跑得太急,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手里死死抱着的紫檀木算盘甩飞出去,“啪嗒”一声磕掉了一颗算珠。
他顾不上捡算盘,跪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拉不走了!真拉不走了!”
钱布袋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流,糊了满脸。
陆明渊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站起来说。”
钱布袋撑着地爬起来,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指着后山一号特级地下金库的方向,手指头都在抽筋。
“金库里……还有整整三十口大木箱的袁大头啊!”
“这段时间白马河的黑市关了,咱们根本来不及把那些银元全兑换成金条!”
钱布袋急得原地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三十口箱子,一箱一百斤!那就是三千斤的铁疙瘩!”
“咱们的骡马全用来驮机器和干粮了。连那些大蒜素都是让女工们挑着担子走的。”
“哪还有运力去拉这三千斤的大洋!”
赵刚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他看了看那些被压得直喘粗气的骡马,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钱,真没辙了。”
赵刚拍了拍背上的刀具包。
“弟兄们身上负重都超过四十斤了。再背银元,到了前线连开枪的力气都没了。”
“那可是几十万的军费啊!”
钱布袋眼珠子全红了,死死揪住赵刚的衣领。
“那可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难道就这么扔在山洞里,全便宜了薛岳那个老王八蛋?”
老账房转过头,看着陆明渊。
钱布袋急得团团转:“科长!这几万块大洋难道白白留给薛岳?”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角落里,捡起一把沾着泥土的十字铁锹。
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
大军压境的隆隆炮声,已经能在风中隐隐听见了。
陆明渊拿起一把铁锹,看着地下金库的深处,冷笑一声:“带不走的物资,全部埋进秘密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