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转身跨出督军府那道高高的门槛。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把阎锡山那句气急败坏的“黄口小儿口出狂言,老汉我看你怎么搬”的嘲笑声,死死关在了门后。
赵刚端着机枪,倒退着走出大门,直到上了那辆破吉普车,才狠狠啐了一口。
“这老财迷,真他娘的不要脸!”
赵刚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震得喇叭发出一声破音的短鸣。
“科长,咱们这就回去了?要不我带特务连摸黑进来,把这老梆子绑了!”
“绑了他,那批军火自然就吐出来了!”
陆明渊坐在副驾驶上,拿出红蓝铅笔。
他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划掉了“和平交涉”四个字。
“绑架战区司令长官?这叫政治自杀。”
陆明渊连眼皮都没抬。
“阎锡山把那批军火看得比命还重,中条山的那个废弃矿井,至少有一个主力团日夜把守。”
“硬抢,咱们不仅要付出惨重的伤亡,还会背上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骂名。”
赵刚急了,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黄土道上狂飙。
“那咋办!前线的兄弟们手里还拿着磨平膛线的汉阳造,这要是跟小鬼子的坦克碰上,就是去送死啊!”
“你刚才可是放了话,要自己去搬的!”
“谁说我要去矿井里搬了?”
陆明渊合上笔记本,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理智的弧度。
“静态的死库房最难啃,但这批军火,马上就要变成活物了。”
傍晚时分。
八路军驻地,统筹科那间昏暗的土窑洞里。
楚云锋正背着手,急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黄土被他踩出了一个浅坑。
看到陆明渊推门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阎老西松口了吗?给咱们拨了多少条枪?”
陆明渊走到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旁,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
“一颗子弹也没给。”
楚云锋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
“这老抠门……真要让咱们拿大刀去砍坦克啊!”
“明渊,咱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这就去组织敢死队,多绑几颗手榴弹……”
“政委,在现代项目管理中,当甲方拒绝支付尾款时,最高效的手段,是直接拦截他的核心供应链。”
陆明渊打断了楚云锋悲壮的计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铺在桌面上。
“这是山西全省的窄轨铁路调度图。”
楚云锋愣住了,凑过去看。
图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蓝相间的线条。
“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咱们又没有火车。”
陆明渊用红蓝铅笔在图纸的一处交叉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平型关前线吃紧,阎锡山自己的嫡系部队也快顶不住了。”
“他把那批中央军需藏在中条山,是因为之前前线还没有崩溃的危险,他想慢慢消化。”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平型关丢了,他整个太原就全完了。”
陆明渊的手指顺着铁路图向北滑动。
“根据我们截获的晋绥军后勤电报频率,以及太原周边的煤炭消耗量异常增长。”
“可以精确推断出,阎锡山已经下令,将中条山那批军火通过秘密军列,火速运往前线。”
陆明渊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这就是我说的,把死库房变成活物流。”
雷啸天提着大刀从门外走进来,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一亮。
“劫道!科长,你要劫火车!”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震得刀环哗啦作响。
“这活儿我熟啊!我在井冈山的时候就扒过铁道!只要在铁轨上埋两包炸药……”
“闭嘴。”
陆明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炸火车?那是土匪和蠢货的玩法。”
“一通乱炸,不仅会把车厢里的军火炸上天,还会立刻引来晋绥军的重兵围剿。”
陆明渊将铅笔横在地图上的一个节点处。
“在现代物流学里,有一项技术叫‘中转站盲区截流’。”
“我要在列车行进的过程中,兵不血刃地把车上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
楚云锋和雷啸天面面相觑。
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词:偷天换日。
“这怎么可能?”楚云锋咽了一口唾沫。
“那可是火车!几百吨的铁疙瘩!而且车上肯定有晋绥军的重兵押运!”
“你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换掉?”
陆明渊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钱布袋。
“老钱,我让你准备的东西,搞定了吗?”
钱布袋赶紧站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搞定了,科长。按照你的吩咐,我在太行山脚下的废弃矿坑里,找了几节以前运煤的旧车厢。”
“刷上了跟晋绥军军列一模一样的绿漆,连编号都伪造得一字不差。”
钱布袋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
“里面……里面全都装满了太行山的黄石头。”
雷啸天听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用石头去换军火?
这陆科长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陆明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乌云正在太行山上空聚集,空气中弥漫着即将暴雨的土腥味。
这是一个完美的物流盲区天气。
“通知赵刚和特务连。”
陆明渊将那张铁路调度图卷起来,塞进公文包。
“目标:正太铁路,阳泉编组站。”
“今晚十二点,接收我们的第一笔‘抗日启动资金’。”
深夜。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狠狠砸在阳泉编组站的铁轨上。
视线被雨幕彻底遮挡,十米开外连人影都看不清。
几盏昏黄的信号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赵刚带着特务连的战士,像一群幽灵,贴着冰冷的铁轨,潜伏在编组站外围的杂草丛里。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涂了黑灰的老虎钳,或者一根粗大的铁撬棍。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两道刺目的探照灯光刺破雨幕。
一列喷吐着浓重黑烟的蒸汽机车,拖着十几节沉重的闷罐车厢,像一头钢铁怪兽,缓缓驶入编组站。
为了加水加煤,列车必须在这里进行短暂的停留。
前几节车厢里,传来晋绥军押运士兵打呼噜的声音。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加上编组站是自己的地盘,没有人认为会出什么意外。
赵刚盯着那辆缓缓减速的军列,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到了车厢上那个伪装的隐秘的特殊标记,那是陆明渊推算出的装载核心军火的车厢。
雨水顺着赵刚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但他浑身的血液却在沸腾。
机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完全停稳。
“行动!”
赵刚一挥手,低沉的声音在风雨中被完美掩盖。
“按科长的计划,切断车厢连接轴。”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第一个冲进雨幕。
“咱们只有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