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咔哒”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两个特务连的战士一左一右,用一根长长的精钢撬棍,卡在第五节和第六节车厢那沾满油污的连接器缝隙里。
两人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压。
利用物理杠杆原理,沉重的詹氏车钩锁销被精准撬开。
巨大的闷罐车厢在惯性下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这声音立刻被雷雨的轰鸣声和机车车头加煤的嘈杂声完美掩盖。
前面五节车厢,装的是押运士兵和杂物。
而后面这七节,就是陆明渊算准了的那批中央军需。
赵刚蹲在铁轨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死死盯着手腕上的那块旧怀表。
秒针跳动。
“一分三十秒。”
他在心里默念,猛地挥下手臂。
十几条粗壮的绳索从黑暗中抛出,套在了后面那七节车厢的挂钩上。
几十个红军战士像纤夫一样,在雨泥中咬紧牙关,青筋暴起。
“起!”
没有喊号子,全凭肌肉的记忆和爆发力。
沉重的车厢在铁轨上缓缓滑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就在车厢滑动的瞬间,另一组战士飞快地扳动了铁路转辙器。
“哐当。”
装满军火的车厢顺着冰冷的铁轨,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一条早已被荒草掩盖的废弃矿山支线。
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两分十秒。”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
如果这个时候前面的晋绥军醒来,只需一梭子机枪,他们这些人都得成马蜂窝。
“把老钱准备的‘货’推上来!”
赵刚压着嗓子低吼。
另一条岔道上,七节早就停放好的闷罐车厢被推了出来。
外壳上刷着一模一样的深绿色军漆。
甚至连车厢角落里那几块泥巴和铁锈的位置,都和刚才被拉走的军火厢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
这些车厢里,装的不是枪炮,而是实打实的太行山黄石块。
“咔哒!”
三分钟。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装满石头的车厢,被精准地对接到了原本的列车尾部。
车钩锁销死死扣住。
特务连的战士们迅速抽出撬棍,像一群黑色的幽灵,瞬间退回了路边的杂草丛中。
连铁轨上的泥脚印,都被倾盆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呜——”
几分钟后,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震破了雨夜。
排气管喷出一股白色的高温蒸汽。
机车头猛地一顿,拖拽着后面沉重的车厢,重新启动。
前面的晋绥军押车军官翻了个身,打了个震天响的呼噜,对车厢后面发生的“偷天换日”毫无察觉。
军列在雨夜中加速,朝着平型关前线的方向驶去。
赵刚趴在泥水里,看着列车尾部的红灯渐渐消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连内衣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科长这脑子……真是神仙下凡。”
赵刚看着废弃支线上那七节装满真军火的车厢,嘿嘿傻笑起来。
“不费一枪一弹,几万条枪就这么到手了。”
“走!套骡子!把这批宝贝拉回太行山!”
天亮时分。
平型关前线,晋绥军第六集团军指挥部。
天空放晴,几架日军的侦察机在云层里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前线阵地已经被日军的重炮炸得千疮百孔。
指挥官孙军长顶着一头黑灰,双眼通红,焦躁地在站台上走来走去。
“军座!阎长官发来的专列到了!”
副官兴奋地跑过来,指着远处喷着白烟驶进站台的军列。
“听说全是德国造的好东西!还有迫击炮和重机枪!”
“有了这批家伙,咱们就能把小鬼子的坦克炸成废铁了!”
孙军长精神一振,三两步冲上站台。
押车军官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下车。
“孙军长,这是长官部拨给你们的十万件中央军需。签收吧。”
押车军官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
孙军长连看都没看清单,一把推开押车军官,大步走到第六节车厢前。
“别废话!老子的兵在前线拿大片刀砍鬼子呢!赶紧开门卸货!”
他激动得双手直哆嗦。
十万件德械啊!
阎老西这次总算是拔了一回铁公鸡的毛,这下他这个军长终于能挺直腰板打一场富裕仗了!
几个晋绥军士兵拿着铁棍,用力撬开厚重的车厢滑门。
“哗啦!”
车门刚刚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里面猛地顶了出来。
门板被瞬间撞开,狠狠砸在旁边的站台柱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没有想象中装满枪支弹药的绿色木箱。
无数块大如脸盆、黄灿灿的太行山石头,像泥石流一样从车厢里倾泻而下。
灰尘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站台。
“我的娘咧!”
孙军长躲闪不及,直接被涌出来的石头堆埋到了腰部。
他身边的副官更是被一块大石头砸中大腿,惨叫着倒在地上。
“这是啥?这是啥!”
孙军长拼命从石头堆里挣扎出来。
他抓起一块带着泥巴的黄石头,整个人像遭了雷劈一样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同样看傻了眼的押车军官。
眼珠子里的红血丝都快爆开了。
“军火呢!老子的迫击炮呢!”
孙军长一把揪住押车军官的领子,声音凄厉得像个厉鬼。
“阎老西这是要玩死我吗?前线吃紧,他给老子运一车石头来干什么!”
“拿石头去砸鬼子的飞机吗?!”
押车军官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在石头堆上。
“我……我不知道啊!装车的时候明明是军火啊!”
“这石头……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看着那几节塞满石头的车厢,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军火变成了石头。
这个荒诞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前线指挥部里炸开。
孙军长看着前方阵地上日军越来越猛烈的炮火,两眼一黑,直接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