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八路军前敌总指挥部外。
几辆盖着厚重防雨布的骡马车,碾压着坑洼的黄土路,缓缓驶入大院。
车辙压得极深,拉车的骡子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白雾。
彭老总正蹲在院子里的一张缺腿石桌前,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死死盯着一张破旧的华北作战地图。
他那张黑红的脸庞上布满了血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娘的!又是炮楼!又是炮楼!”
彭老总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缸子一跳。
“这小鬼子的王八壳子修得比牛皮还韧!咱们的战士拿着大刀长矛去冲,那不是白白送命吗!”
旁边的一位师长叹了口气,搓着冻僵的手。
“彭总,咱们虽然有了明渊同志搞出来的手榴弹,近战不吃亏了。”
“可那玩意儿扔不远啊!碰上鬼子那种带机枪暗堡的大型炮楼,咱们冲都冲不到跟前去。”
师长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石子。
“要是咱们能有几门迫击炮,哪还用得着拿人命去填!”
“迫击炮?你当那是地里的土豆,想要就有?”
彭老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从腰间摸出旱烟袋,塞了一撮黄烟叶。
“阎老西宁可把军火藏在矿井里生锈,也不肯给咱们一发炮弹!”
正说着,钱布袋像个肉球一样,从刚停稳的骡马车上滚了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满脸堆笑地跑向彭老总。
“彭总!首长们都在呢!”
钱布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着身后的几辆大车。
“陆科长让我给前线送点‘硬货’来!”
彭老总点燃了旱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
他看了一眼那些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
“明渊这小子,又给咱们倒腾什么好东西了?”
彭老总笑了笑,心里的烦躁稍微散去了一些。
“又是新一批的‘边区造’手榴弹?还是那能砍断鬼子刺刀的重型军刺?”
“这小子搞后勤确实是一把好手。不过老钱啊,你回去告诉他,咱们现在最缺的,是能砸开鬼子王八壳子的重家伙!”
钱布袋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冲着押车的几个后勤兵挥了挥手。
“别愣着了!给首长们掌掌眼!”
几个后勤兵上前,抓住防雨布的边角,猛地一掀。
“哗啦——”
厚重的帆布滑落。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抱怨没有重火力的师长,手里的半截卷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烫到了脚面也浑然不觉。
彭老总嘴里的旱烟袋锅一歪,滚烫的烟灰洒在手背上,他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板车。
阳光下。
五门通体泛着幽冷烤蓝光泽的82毫米迫击炮,犹如五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木板上。
旁边,是几个被撬开的木箱。
黄澄澄的铜壳炮弹,码放得整整齐齐。
那粗大的炮管,厚实的底座,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暴力美学。
“这……这是……”
彭老总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他两步跨到板车前,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
那双手在战场上砍过无数鬼子的脑袋,此刻却剧烈地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炮管,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老钱……”
彭老总转过头,双眼通红,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这东西,你们是从哪缴获来的?阎老西的秘密仓库又被你们端了?”
钱布袋挺起胸膛,脸上的肥肉都透着一股自豪。
“彭总,这可不是缴获的!”
他拍了拍旁边的一口木箱,声音洪亮。
“这是咱们黄崖洞兵工厂,自己造出来的!”
“什么?!”
周围的几个将领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
“自己造的?!”
那位师长直接冲过来,一把抱住那沉重的圆形底座,像看鬼一样看着钱布袋。
“老钱,你可别拿咱们寻开心!咱们那山沟沟里,连个像样的铁匠炉都没有,能造出这玩意儿?”
“这炮管里面还有滑膛结构呢!这是德国技术!”
“谁拿这事开玩笑了!”
铁大牛从最后一辆车上跳下来。
他光着膀子,胸口上还沾着机油和铁屑。
“这炮管,是我们用正太铁路上的废弃火车轴,在克虏伯车床上生生拉出来的!”
“这底座,是我们科长亲自画的图纸,用的高碳锰钢!”
铁大牛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
“科长说了,这叫‘后坐力定向转移’!这炮,比德国原厂的还要抗造!”
彭老总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死死抓着炮管,转头冲着警卫员大吼。
“牵马!去后山的靶场!”
“老子要亲自试试这大炮的威力!”
半小时后,后山靶场。
雷啸天光着膀子,熟练地架好迫击炮底座。
他按照陆明渊给的木质测算尺,快速调整了一下炮管的仰角。
“彭总,标靶在八百米外那个废弃的碉堡残骸上!”
彭老总亲自抱起一发黄澄澄的炮弹。
这炮弹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体内的好战血液彻底沸腾。
他走到炮口前,双手一松。
“咚!”
炮弹滑入炮膛,底部击针瞬间刺穿底火。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猛地喷出!
强大的后坐力让炮口周围的黄土瞬间被气浪掀飞。
但那块加厚的钢制底板,却死死地咬在泥地里,炮身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
“轰隆——!”
八百米外,那个原本只剩下一半的坚固青砖碉堡。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瞬间化为一堆齑粉!
漫天的砖石碎块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甚至连碉堡下方的地基,都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死寂。
靶场上,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威力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土法造出来的山炮?
这杀伤力,这精准度,丝毫不亚于日军最精锐的九二式步兵炮!
“好家伙……”
彭老总拿着望远镜的双手都在抖。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彻底抹平的废墟,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攻坚战术。
有了这种曲射重火力。
日军那些像乌龟壳一样的炮楼,还有那些躲在反斜面战壕里的机枪阵地。
统统都成了这大炮底下的活靶子!
“哈哈哈!好!太他娘的好了!”
彭老总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大笑。
笑声在太行山的群峰之间回荡,带着一种隐忍了许久的畅快淋漓。
他大步走到那门迫击炮前,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发烫的炮管。
“明渊这小子,真是个活神仙!”
彭老总转过头,双眼放光,那股属于统帅的霸气彻底爆发。
他指着地图上太原的方向,声音犹如洪钟。
“有了这大炮,老子还钻什么山沟!”
彭老总一脚踹翻了一个空弹药箱,大吼一声。
“传令下去!”
“集结三个主力团!带上陆明渊的炮!”
“给我狠狠地敲一敲太原城的大门!”
他握紧拳头,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杀机。
“让阎老西和小鬼子听听,咱们八路军的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