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通州……又添了总兵……”
“饷银……户部拿不出饷银……”
“流寇……已破了……州县……”
“陛下,天灾无数……需要赈灾的地方太多了……”
“臣等万死……”
到底谁去死了?
阮若慈不知道。
脑海中的声音断得很突兀,瞬间没了动静。
过了许久,御座之上才传来一句:
“朕……知道了……”
这个声音很年轻,却疲惫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蚀的沉重。
阮若慈怔在原地,胸口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要在此时浮现?
她只觉得,自己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假。
原来,在舒妃赋予她灵识之前,她便已经背负着满身釉色跟裂纹,在太平和离乱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经历了这么多。
恍惚间,另一幅画面漫上心头。
她被人握在掌中。
那人身上的服饰跟本朝完全不同,却带着一种她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温度——安宁。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紫檀长案上的天青釉瓷瓶上。
一位宫装美人双手捧起它,用柔软的丝绸轻轻擦拭,动作轻缓,如同在触碰初生花瓣。
瓷瓶在她掌中泛着温润的光,釉色似雨后初霁,又像凝固住的春水。
“慢着些。”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一位年长些的妇人倚在贵妃榻上,唇角含笑,眼里是山河安稳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她已不复年少时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累月养出的松弛跟丰盈。
“你看这釉色。”妇人缓缓道,“不是夺目的亮,是内敛的、沉下去的润,古人说,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你仔细瞧,是不是像把整个江南的山水都收了进去?”
美人将瓷瓶微微转动,光影在釉面上游走,果真见青中泛白、白中透青,釉层深处似有细碎的光点流转。
“这叫梨皮纹,蟹爪纹。”妇人指了指瓶身若有若无的纹理,“不是瑕疵,是岁月亲手画上去的痕迹,真正的好东西,不怕老,越老越有味道。”
她的语气像是在赞美瓷瓶,又像是在说旁的什么。
殿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远处街市的喧嚣也恰到好处,热闹却不扰人。
妇人微微直起身子,目光落在瓷瓶上,又像透过她,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赞美这样的东西,不能只说它漂亮。”
“要说它的沉静,它的温润,说它经历过烈火的淬炼却不带一丝火气。”
“就像这天下……”
“真正的盛世,不是喧嚣张扬的,而是安宁的、从容的,是人人心里都踏实。”
“是让老百姓们都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很久很久……”
殿外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最后,只听妇人轻叹一声:“这瓷瓶历经数百年,见过烽火连天,也见过歌舞升平。”
“它是宝贵的、易碎的,也是需要一代代人,小心传递下去的美好。”
看到此处,阮若慈的双眼没来由地酸涩。
那时四海升平,朝野安稳,一眼望去,便是盛世光景。
人人望向她的目光,都透着小心的珍视,眼底盛着暖意,像是捧着世间无双的至宝。
可不知从何时而起,画面变了。
再围拢过来瞧她的人,眼神都换了。
往日的温和跟欣赏一点一点褪去,换上藏不住的灼热跟算计。
不再是赏瓷的雅致,而是盯着无价财宝的贪婪。
那尊古瓷瓶,依旧立在紫檀木底座上,釉色如初,却再也遇不上一双温柔待它的眼睛。
昔日盛世里,被捧若明月的珍宝,终究沦落在乱世人心的贪欲里。
那些目光死死粘在瓶身上,像饿狼盯住了肥羊。
他们瞳孔里散发着贪欲,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喉咙滚动,满脸是按捺不住的垂涎。
突然,阮若慈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被人从梦里推醒。
她背对着皇帝,蹙紧眉头深深吸了口气,眼眶发胀,却始终没有眼泪落下。
半晌,脑海中的画面才渐渐散去,内心重归平静。
她知道,过往已是过往。
此刻,她必须要演好眼前这个角色。
“你在做什么?”
皇帝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后,语气里掺着一丝严肃,像是不耐烦了。
阮若慈深吸一口气,借着方才残存的情绪,成功红了眼眶。
她转身,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一双泛红的眼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欣喜跟感动。
她轻轻抱住他,声音低柔:“臣妾高兴得都不会说话了……”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爽朗一笑,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喜欢吗?”
“喜欢……”
她对他笑,笑容里有惊喜,也有小心翼翼的不安,像一朵刚学会绽放的花,在风里微微颤抖。
“喜欢就好。”皇帝深深望着她,目光意味深长,“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赏赐送来,只要……你能接得住。”
阮若慈指尖轻轻一顿,眼神却依旧含情脉脉:“臣妾兴许没有能力接住。
“但只要皇上想让臣妾接住,臣妾便是化为飞蛾扑向火焰,也要义无反顾地接住。”
皇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一瞬间,他眼底似乎掠过什么。
有触动,也有一丝极淡的审视。
但很快,他便释然般的大笑出声,笑声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愉悦。
“好。”
他眼神骤然加深,细细打量着她。
从发饰到妆容,再到青色翟衣的每一处褶皱:“你甚少穿得如此华美,倒是把朕的心魂都勾住了……”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滑到白皙的脖颈,指腹带着微烫的温度,眼底的欲念几乎要溢了出来。
阮若慈脸颊滚烫,低声娇嗔:“皇上……”
她轻轻扭动身躯,提醒他,身后还站着一大群太监宫女。
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浓,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怕什么?”
顿了顿,又坏笑着补了一句:“朕的莹妃害羞起来,真叫朕爱不释手……”
这话一落,阮若慈的脸彻底红透了,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都能听见他胸腔里传出的沉厚笑声,一下又一下,像闷雷似的。
“都退下吧。”他随口吩咐。
“是。”
小太监们还未踏出殿门,阮若慈已被皇帝一把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