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舞姬鱼贯而入。
她们各个貌美,身披轻纱,腰系金铃,在殿内翩翩起舞。
长袖翻飞间,光影流转,倒也赏心悦目。
可这满殿的繁华跟热闹,落在有心人眼中,便只剩下了,不动声色的打量跟揣测。
阮若慈端坐在席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盘玉盏。
她却只是偶尔动一动筷子,更多时候,是在静静观察着这殿内的每一个人。
这样的场合,从来都不是用来吃饭的。
太后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偶尔跟身旁的嬷嬷低语几句,大部分时间,也在观察底下的人。
皇帝坐在太后身侧,目光落在殿中歌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面前的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嘴唇。
皇后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掠过妃嫔席位,只不过,在贵妃的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些。
阮若慈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不动声色。
贵妃坐在淑妃与德妃之间,绯红色的织金凤纹锦衣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肤若凝脂,艳光四射。
她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方才迟到的事,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倨傲。
她端起酒杯,遥遥朝皇帝举了举杯,凤眼含情,笑容妩媚动人。
皇帝微微颔首,举起杯轻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贵妃便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宠似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般姿态,倒像是在宣告什么。
阮若慈心中微动,贵妃在宣告什么?
她不禁想起,贵妃兄长送来的七尾凤钗,而高将军本人此刻也在场。
有这位立下战功的兄长给自己撑腰,是够得意的了!
想到此处,阮若慈又将目光投向群臣及家眷的坐席。
她不曾见过高将军,但人群中的人还是比较好分辨的。
文臣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文臣,至于武将,就更容易了。
不多时,坐席上一名面容硬朗的中年男子便察觉出有人在看他。
凭借多年习武的经验,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双清冷眸子的主人。
与之对视的一刹那,阮若慈立即察觉出对方眼神中的犀利,却也没有闪躲,而是从容地迎了上去。
高将军明显一怔。
本以为作为臣子的他会举杯示意,然而,并没有。
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扯了扯嘴角,竟扯出一抹极其不屑的笑意。
阮若慈眼底带笑,隔空挑衅般地对他挑了挑眉,像是在说:“高将军当真没瞧得起本宫。”
像是被她的反应惊到,高将军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可他迅速压了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索性不再看她。
阮若慈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始终衔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过多久,她便觉得无趣,收回了目光。
另一头,德妃坐在贵妃身侧,将贵妃的得意之色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淑妃则是另一番模样。
她端坐不动,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着殿中歌舞,像是周遭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既不刻意讨好皇帝,也不刻意针对任何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自成一派气度。
这倒是让阮若慈有点意外。
想起她在凤藻宫对贵妃挑衅的眼神,怎的今日这般沉稳?
难不成,是因为有什么人在场?
或是觉得,在这样的场合跟贵妃较量,有失了分寸?
皓月夫人依旧冷着脸,坐在淑妃下首。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既不跟人交谈,也不看歌舞,活像个局外人似的。
宸妃坐在阮若慈身旁。
自从皇帝入殿之后,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垂着眸,一言不发。
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数次,身旁的宫女想要劝阻,却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阮若慈余光扫过宸妃,心中暗自思量。
刚才按住宸妃的手腕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可不只是被戳穿心事那么简单。
更像是被看穿了某种更深的心思。
她已有几分猜测,只是不愿在此刻深究。
阮若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将这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殿中歌舞正酣,一曲终了,舞姬退下。
殿中陷入短暂的静默过后,众人纷纷低声议论,称赞刚才的舞姿曼妙。
贵妃却在这时款款起身,朝太后跟皇帝盈盈一拜,声音脆生生的:“太后,皇上,臣妾近来习得一支曲子,愿为中秋助兴。”
太后微微颔首,嘴角只有一抹淡淡地笑:“哦?贵妃今日倒是兴致颇高。”
皇帝并未多言,只说了一个“准”字。
“是。”贵妃低头应道。
她转身朝殿侧的乐师吩咐几句,然后,又回过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张七弦琴,从容落座。
殿内的灯烛,将她绯红色的锦衣映得流光溢彩,垂眸调弦的动作优雅至极,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满殿皆静。
贵妃弹的是一曲《瑶月台》。
曲调空灵悠远,旋律舒缓婉转。
没有激昂的高调,只剩下温润绵长,丝丝缕缕绕耳不绝。
她一边弹奏,一边抬眸望向皇帝,眼中含情脉脉,再无旁人。
阮若慈虽听不懂曲中之意,却也从弹奏者的表现上听出来,贵妃是在跟皇上表达爱慕之情。
“低俗至极……”宸妃按住酒杯,目光死死盯着贵妃,“简直弄脏了这么好的曲子!”
阮若慈暗暗吃惊,挑眉看向她:“姐姐在说什么?”
“贵妃好大的心思!”宸妃冷哼一声,“这般清雅绝尘的传世名曲,本是抒怀的雅乐,偏要拿来讨好皇上!只知道一味献媚争宠!实在辱了曲子的意境!”
听到这话,阮若慈唇角漫开一抹浅浅地、带着凉意的笑,眼底掠过几分戏谑。
她抿了抿唇,淡淡开口:
“贵妃不过是献了一曲琴音,都成了借曲献宠,刻意轻浮。”
“那我身上的露骨行径,岂不是更入不了姐姐的眼?更加让你鄙夷不屑?”
闻言,宸妃瞪圆了眼睛,连醉意都醒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看向阮若慈脖颈处的红痕,一抹妒意再次染上双眸。
可她很快别过脸去,不愿再看,闷声道:“妹妹要这么想,姐姐也没办法。”
阮若慈并没有揪着不放,笑着道:“姐姐多心了,我并不在意。”
宸妃不再多说,自顾自地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