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太后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哀家许久不曾听过这样好的琴音了,贵妃有心了。”
皇后也温婉一笑:“贵妃妹妹的琴艺确实精进不少,可见平日里是用心练了的。”
贵妃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太后、皇后谬赞,臣妾不过是略尽心意罢了。”
德妃却在这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贵妃姐姐果然多才多艺,只不过……”
“臣妾听闻,姐姐这曲子是跟教坊司的乐工学来的?倒是不拘一格……”
这话明显暗指贵妃自降身份,与乐工为伍。
贵妃眉头轻蹙,皮笑肉不笑:“德妃妹妹有所不知,这教坊司的乐工虽是贱籍,却也有真才实学。”
“皇上常说,君子不以人废言,更何况,只是一支曲子?”
“德妃妹妹这般计较出身,怕是和皇上的胸襟有些差距了。”
德妃面色微变,正欲反驳。
淑妃却适时开口打圆场:“今日中秋,咱们姐妹相聚不易,何必说这些?”
“臣妾倒觉得,贵妃的琴声里,颇有几分相思之意,不知……是不是在思念什么人?”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贵妃凤目一扬,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淑妃说笑了,本宫思念的,自然是皇上。”
她说着,又朝皇帝望去。
皇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如常:“着实不错,朕的贵妃,总是能带来让朕意想不到的惊喜。”
贵妃温柔一笑,急忙屈膝谢恩。
宸妃始终垂眸,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像是不把自己灌醉,便无法熬过这个夜晚。
阮若慈轻轻按住她再次伸向酒杯的手,低声道:“姐姐,再看一场好戏,再醉也不迟。”
宸妃抬眸,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贵妃退回席位,路过德妃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德妃面色一白,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在暗暗用力。
听不到贵妃同德妃说了什么,阮若慈失望地摇了摇头。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掠过主位上始终不动声色的皇后。
深宫似海,暗流涌动。
而她阮若慈,既要看得清这浪,更要站得稳这船。
殿内气氛稍稍缓和,中秋夜宴依旧按着规矩缓缓进行。
丝竹雅乐再度响起,冲淡了方才几分针锋相对的戾气。
几轮佳肴献上,又有宫人奉上新酿的桂花酒。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中,清辉满地,衬得满堂锦衣玉色愈发雅致。
皇帝目视着满殿佳丽,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言不发、借酒消愁的宸妃身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旁人都争相献艺讨好,唯独宸妃自入宴以来便郁郁寡欢,失了往日的沉静温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落在君王眼中,难免生出几分异样心绪。
皇后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轻抬玉手,示意乐师停曲,柔声开口,缓和气氛:“今夜月圆正好,诸位妹妹皆是才情出众,不如轮流小展才艺,共度良宵如何?”
此话一出,一众低位嫔妃纷纷面露欣喜,都想借着中秋宴会博取圣宠,让皇上看到自己。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最先起身的,是李才人。
抚琴轻唱中秋小调,曲调温婉寻常,虽没什么惊艳之处,却也安稳得体,引得皇帝点头赞许。
接下来的几个人,或是吟诗,或是舞袖,表演得中规中矩,无非只是讨个体面罢了。
不多时,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阮若慈身上。
阮若慈心里清楚,自己根本逃不掉。
她一入宫便出尽风头,今日又是迁居新宫,又是行册封礼,足以勾起前朝跟后宫的好奇之心。
恨不得将她掰开了、揉碎了看一看,这个从小地方走出来的莹妃,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太后含笑开口:“哪位是莹妃?”
阮若慈迅速起身,从容行礼,声音平静:“臣妾翠微宫莹妃阮氏,向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几眼,面无表情道:“哀家倒是不曾见过你。”
“是。”阮若慈将头压得更低,“入宫月余,还不曾去拜见太后,望太后恕罪。”
这时,皇帝开口道:“母后平日里喜静,不爱晨昏被人叨扰。”
“是朕特意吩咐过,让她不必早早去请安,免得冲撞了母后清净。”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将所有失礼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既替阮若慈解了围,又当众摆明了护她的态度。
众人的目光皆是一动。
谁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体恤太后,分明是独独偏爱莹妃。
太后闻言,眸色渐深,淡淡扫了阮若慈一眼。
阮若慈并不慌张。
她早就知道,即便太后不是皇帝的生母,也会对她这个骤然崛起的新宠心生芥蒂。
且不说,她无家世依靠的出身。
这样的她,刚入宫便封妃位、迁新宫、得圣宠一路破格,在前朝后宫都惹出不少流言。
太后心里,恐怕早有成见。
认为她是惯会狐媚惑主、靠着旁门左道博取君心的浅薄女子。
半晌,太后再度开口,字字带着试探:“原来如此。”
“哀家听闻,莹妃无家世依托,乃是异乡女子,可有此事?”
这话直白而锋利,当众点破她的短处,这就是明晃晃的敲打。
无根无凭,出身卑微。
圣恩再盛,也是浮萍。
满殿瞬间静了几分。
众妃神色各异,心思层层翻涌。
贵妃唇角噙着凉淡笑意,眼底藏着轻视,暗自等着看她窘迫难堪。
在她看来,小门小户的最是格局狭隘。
被当众揭开出身,必定举止慌乱无措,露尽了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