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歪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正在闭目养神。
左右侍立的宫女嬷嬷,粗略一数,竟有十人之多。
阮若慈眼波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副副面孔。
有几个站在暗处的嬷嬷,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不似寻常伺候人的奴婢,倒像是行伍出身。
更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垂首敛目,可目光的落点,却始终锁在殿门方向,像是警戒。
一个久居深宫、与世无争的太后,身边何须这般阵仗?
“臣妾翠微宫莹妃参见太后娘娘。”阮若慈敛衽下拜,声音温婉。
太后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一笑:“起来吧。”
说完,她又朝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给莹妃看座。”
“谢太后。”
阮若慈在绣墩上坐下,低垂眼眸。
她用余光,快速扫过殿中十人的站位。
门口两人,窗前两人,太后身侧两人,其余的散布四角,隐约成一个合围之势。
这不像是伺候,倒像是在防着什么。
太后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莹妃,今儿去哪了啊?”
阮若慈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浮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嫔妾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
“恰巧在宫宴上见了常婕妤,便去了长青宫问好,顺便解解闷。”
“嗯。”太后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常婕妤这人话不多,你若能跟她聊得起来,也是个厉害的主。”
阮若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臣妾来看,常婕妤是面冷心热。”
“臣妾只跟她聊了两盏茶的功夫,虽话不多,可臣妾喜欢她的性子,日后……也可常去。”
太后垂下眼眸,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深宫寂寞。”
“常婕妤家世一般,倒像个跟你合得来的。”
“若觉得好,姐妹间常走动便是,一同打发闲暇时光。”
“可若合不来,也只当平常姐妹相处,情面上也得过得去才行。”
阮若慈闻言,眸光微动,面上却也像太后那般不动声色:“是,谢太后提点。”
“臣妾出身卑微,虽在妃位,可跟同品级的嫔妃也说不上什么话。”
“婕妤虽性情冷淡,却跟臣妾合得来。
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不说话,各自绣绣香囊、看看书也是好的。”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捻佛珠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她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茶沫,忽而一笑:“莹妃啊莹妃,哀家真没看错你,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阮若慈起身行礼:“谢太后夸奖,臣妾愧不敢当。”
太后并不接这话,只是低头喝茶。
茶碗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逐渐淡了下来:“聪明人做事,就该知道分寸。”
“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就不要管。”
“后宫的事,自有皇后、贵妃她们做主。”
“得清闲时得清闲,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这番话,一句比一句重。
阮若慈低着头,声音更加柔顺:“太后教诲,嫔妾谨记。”
太后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
嬷嬷立即会意,对殿内的宫女嬷嬷们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众人应声,步子却出奇的慢。
有人步子微顿。
有人的眼神,在太后跟莹妃之间来回一掠。
过了好一会,殿门才终于关上。
见人走了,太后脸上的笑意突然不见了踪影,目光如针:“谨记?哀家看你未必!”
阮若慈心中一震,急忙跪下:“臣妾不敢……”
太后却不看她,只是重新捻起佛珠,声音不轻不重:“你方才在长青宫,可是把常婕妤吓得够呛?”
“一个刚入宫的妃子,竟这般咄咄逼人,传出去好听吗?”
阮若慈跪在地上,后背微微发凉。
太后竟连她在长青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知道得这般清楚。
可她偏偏不提江公公三个字,也不提杀人灭口,只敲打她不该管的别管。
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让你自己品。
“嫔妾知错。”阮若慈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太后面上缓和了些,佛珠又重新捻了起来:“罢了,你入宫不久,不知深浅,哀家不怪你。”
“日后多来哀家这里坐坐,学学规矩,也好过四处乱走。”
“是。”
殿中安静了片刻。
沉水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一缕一缕,缠着不散。
太后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却很随意:“哀家听说,靖南王给你送了一颗夜明珠?”
阮若慈心头一跳。
她没有忘记,眼前的太后,正是靖南王的生母。
“是有这么回事。”她点了点头,语气自然,“靖南王殿下客气,臣妾受之有愧……”
太后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将佛珠搁在一旁。
她盯着阮若慈,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愧无愧是后话。”
“哀家只问你……”
“三天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这话问得突然,却并不意外。
阮若慈仍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迎上太后的目光,随即又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跟坦诚:
“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在中秋宴上偶见常婕妤训斥江公公,便知两人关系亲密。”
“谁知今日,江公公便死了……”
“臣妾心中惶恐,又生性耿直,这才去长青宫问个究竟。”
“岂料,婕妤对臣妾爱搭不理,臣妾一时气恼,才说了那番唬人的话,请太后明察。”
太后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伸手端起茶碗,却不喝,只是拿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茶沫,撇了很久。
“唬人的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凉凉的,“依哀家看,未必!你背后不是还有皇帝吗?大可以去皇帝面前告发常婕妤,治她的罪。”
阮若慈轻轻摇头:“臣妾若真是这般想,也不会跑长青宫这一趟了。”
“为何?”太后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皇帝这般宠你,你怎可有事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