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贵妃眼眶泛红,低着头行走。
皇上待她还如往常那般,喜欢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把玩。
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一下又一下。
二人在桌前坐下,她起身布菜,动作娴熟而殷勤。
“这是皇上最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还有这道芙蓉燕菜,臣妾备了几日,皇上终于来了……”
她说到终于两个字字时,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幽怨。
皇上执箸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这话,倒像是在吃醋。”
“臣妾不敢。”贵妃将菜夹到皇帝餐盘里,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娇嗔道,“臣妾可担不起妒妇的骂名。”
“因爱而生妒,朕怎会不知?”皇上把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片刻,点头道,“还是你这里的小厨房最合朕心意,比御膳房那些中规中矩的东西,多了几分活气。”
“那皇上就常来未央宫,臣妾日日命人备着。”她顺水推舟,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试探。
“你为何不说,把你的小厨房搬到朕的养心殿去?”
皇上放下银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调侃,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也省得朕天天跑了。”
贵妃心中一凛。
这话乍一听只是玩笑,细品却像是隔了一层意思。
他不愿天天跑,是不愿显得太偏宠哪一宫?还是不想让旁人觉得她被独眷?
她压下心里一丝不安,面上只做撒娇状:“皇上,这是不想见臣妾……只惦记臣妾的小厨房?”
“怎会?”皇上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宠溺,“朕想你,便连你宫里的茶饭,都成了人间至味。”
她抿唇一笑,脸颊微红,转而故意嘟起嘴道:“是不是莹妃那里的吃食,不合您的口味?”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这醋意露得太直白了。
皇上眉头微微一蹙,可转瞬便被笑意覆盖,却足以让贵妃心里一紧。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莹妃连自个的小厨房都没有,她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朕都不知道她每日吃什么。”
顿了顿,他突然弯了弯唇角,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倒是她身边有一名宫女,看起来胃口很好的样子。”
“朕去的时候,那个胖丫头正躲在廊下偷吃点心,被朕撞了个正着,吓得差点把糕饼塞进袖子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贵妃脸上,像是随口闲聊,又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贵妃心中五味杂陈。
他去看莹妃,竟连莹妃身边一个侍女都能记得这般清楚。
可他在未央宫里,却不曾记住哪个侍女身上的特征。
见贵妃面色微变,皇上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算了,不提莹妃了。”
他放下筷子,神情正色的看向她:“还是说说你兄长吧,边关大捷的折子今早就到了,他不日就能归来,你也可以安心。”
这话来得突兀。
贵妃微微一怔,虽然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却也只当不知,面上绽放出喜色:
“当真?兄长他……”
“多谢皇上提拔,肯予他立功之机。”
她起身欲行礼,却被皇上按住了手腕。
“你兄长乃是朕的臣子,朕用他,自因他有可用之处。”
皇上说着,掌心却在她腕间多留了一会儿。
力道虽然不重,但也不像是安抚,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提点:“贵妃,你在后宫安好,你兄长在前线方能安心杀敌,你们兄妹,一内一外,皆是朕的臂膀。”
这话听来是恩宠,细品却如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她的荣辱,兄长的前程,尽数系于他唇齿间。
贵妃垂眸,将一瞬间的不安,藏进长睫之下。
再抬眼时,已是盈盈含笑:“臣妾明白,臣妾跟兄长定不负皇上厚爱。”
皇上颔首,又执起银箸,神色如常地品菜,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家常而已。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硬朗的脸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贵妃坐于身侧,拿起酒壶斟酒,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不疼,只是钝。
就像那支金步摇的柄。
磨得久了,便什么都钝了。
次日一早,贵妃侍奉皇上更衣。
她面颊浮着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低声问道:“皇上今夜可要来未央宫?臣妾昨日已吩咐小厨房备下了……您素日爱吃的蟹黄酥跟清炖鹌子……”
“不了。”皇帝道,“此次边关大捷,华懿夫人家族亦有功劳,朕许久未去探望她,今夜便留宿昭华殿了。”
“是。”
贵妃不敢有异议,依旧低头为他系好腰佩。
她立于殿门内,目送皇上离去,心中却不禁漾出一股暖流。
兄长打了胜仗,她跟皇上之间的隔阂,经昨夜一番温存,也烟消云散了。
怎能不叫人欢喜?
她的手不自觉得抚上小腹,低声对侍女道:“本宫若能得一个孩子,该有多好……”
“娘娘且宽心。”侍女笑道,“娘娘正值盛年,又承圣眷不衰,龙胎迟早会有的。”
“但愿如此。”
贵妃眉宇间透着一层沉沉的忧色,底下压着算计。
“皇上子嗣本就单薄,偌大宫闱,如今膝下不过两位皇子。
皇后嫡出的大皇子,虽占了正统名分,却资质平庸。
至于华懿夫人所出的二皇子……
今年已是七岁,至今口不能言、足不能行,形同废人,终究是个不中用的。”
她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野心:
“本宫若能在此时一举得男,诞下一位康健聪慧的皇子,来日这东宫之位,乃至这万里江山……未必没有指望。”
“娘娘既有此念,必定如愿。”侍女温言道,“调理身子的汤药已经熬好了,娘娘趁热喝吧,再晚恐怕就要凉了。”
贵妃转身向殿内走去,端起案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还未入口,先蹙了蹙眉。
这药太苦……
“这药太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若能助本宫顺利怀上龙胎,苦也值得。”
言罢,一仰头,将碗中药汁喝得干干净净。
侍女忙递上蜜饯以压舌尖之苦,一脸心疼地望着贵妃:“娘娘放心,龙胎终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