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哪里不同?”阮若慈挑眉。
“别的娘娘看到晋封礼服,恨不得穿在身上入睡,您却连试穿都不愿意,奴婢以前从未见过。”
“休要胡言!小心闪了你的舌头!”紫檀厉声警告,“这话要是传到外头,还以为咱们娘娘不愿做妃子呢!”
“是。”青黛脸色煞白,停下摘冠的动作,“还是紫檀姑娘想得周到,是奴婢口无遮拦了,还望娘娘恕罪。”
阮若慈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望向紫檀,似笑非笑:“我们在自己宫里说话,你这般谨慎做什么?”
“娘娘不懂流言的可怖,可要时时当心。”紫檀眼神犀利,从青黛、青禾、青绾脸上逐一扫过,“以后说话都注意些,谁若敢给娘娘惹麻烦,当心我拔了你们的舌头!”
“是。”
阮若慈静静观察,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问青黛:“你入宫几年了?”
“回娘娘的话,差四个月满三年。”
青黛答得格外小心,目光始终低垂,只在说话间隙偷偷瞄一眼紫檀的神色。
“之前伺候过哪个宫里的娘娘?”
青黛迟疑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奴婢之前伺候过李采女……但只伺候了几个月。”
“怎么?”紫檀冷哼一声,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只伺候几个月就被李采女打发出去了?”
青黛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阮若慈觉察出定有内情,便对紫檀吩咐:“你去整理一下本宫的衣物,明日就要迁居翠微宫了。”
“娘娘。”紫檀一怔,显然不情愿,“您的衣物不多,奴婢早就整理好了,皇上的赏赐都直接放到了翠微宫,没什么可整理的。”
“那你去廊下给那几十盆海棠浇点水。”阮若慈淡淡地道,“又或是清扫落叶,随你挑选。”
这些活,原本都是小太监的差事。
紫檀知主子是诚心不让她留在这里,也不敢违逆,闷闷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阮若慈从铜镜里明显看到青黛肩头微松,便笑着问道:“李采女现在何处?”
青黛正替她摘发簪的手微微一顿,轻声答道:“回娘娘的话,她已被皇上打发到偏僻院落居住,身边无人伺候,这辈子再难争宠了。”
“因为何事?”
青黛略一沉吟,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道来:“就是因为礼服上失了规矩,其实……李采女也挺冤的。”
见阮若慈认真听着,她继续道:
“晋封常在是没有册封礼的,只有一道口谕,可规矩还是有的。”
“册封当日要穿着礼服去拜见皇后。”
“岂料那日,皇后的猫冲撞了李采女,竟在礼服上撕出一道小口子。”
“皇后便说,她面谒时走路目不端正、行止慌张,不知避让御猫,才引得冲撞。”
“吉日衣衫开裂,被视为冲撞喜气,犯了礼制忌讳,折了宫中吉运,罪过不小,不配做天子宫嫔。”
阮若慈听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是皇后打发她去偏僻院落的?”
她又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皇后宅心仁厚,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青黛没有接话,只叹息道:“李采女也是糊涂,那时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自己竟然不知,直至在院子里小产了才知晓,可惜,已经晚了。”
阮若慈无声笑了笑,一语道破:“李采女的荣辱起落,皆系于这个孩子身上。”
青黛面上划过一丝惊讶,不自觉地跟镜中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极快,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回。
她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
“因为此事,皇后愧疚了月余,每日去宝华殿替那孩子诵经祈祷,还生了一场病。”
“皇上常去探望,让她宽心,说‘不知者不罪,你也是例行公事,不必自责’。”
“嗯。”阮若慈点头,语气很是随意,“对了,本宫去凤藻宫请安时,怎的没见过那只猫?”
青黛垂着眼回答:“听说走丢了……奴婢也不得而知。”
“嗯,本宫知道了。”
不多时,紫檀回来了。
她衣裳下摆沾了些水渍,发间还落了一片海棠叶,显然是匆匆浇完水就赶了回来。
见青黛正替阮若慈卸妆,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青黛手中夺过发簪,沉声道:“你去歇着吧,我来伺候娘娘。”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
“是。”青黛也不争辩,垂手退后半步。
“且慢。”阮若慈出言留住转身欲走的青黛,转头环顾四名侍女,“明日就要迁居翠微宫了,得选出一名掌事宫女,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你们来说说,谁更适合?”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三个人齐声回答:“全凭娘娘做主。”
唯有紫檀一言不发,下巴微微扬起。
青禾的头垂得最低,手指绞着衣角,像是知道自己无望晋升。
青绾的目光在青黛和紫檀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低下了头。
而青黛,却始终没有看向任何人。
她脸上挂着谦逊的笑,面上毫无波澜,像是个局外人似的。
“你在笑什么?”紫檀皱眉问道。
青黛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更加舒展:“奴婢为主子迁居翠微宫而感到高兴。”
“哪里好?”紫檀抱着双臂,语气咄咄逼人,“翠微宫离养心殿远了好些,怎的成了好事?”
这话分明是故意挑刺。
阮若慈一言不发,嘴角衔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想看青黛如何应付。
青黛先是一愣,像是如梦初醒般望向紫檀,语气真诚:
“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奴婢倒是把这层关系忘了。”
“奴婢只知娘娘喜欢清净,养心殿来往人多,娘娘住着不大舒心。”
“翠微宫虽不及如今侍驾方便,但到底自在了些……”
“依你之言,主子进宫就图个舒心自在?”紫檀立即打断她的话,嗓门拔高,“如若真是如此,宫外岂不是更自在些!”
紫檀本就生得膀大腰圆,双手往腰上一叉,气势上更胜三分。
青黛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眉眼温顺,不急不恼:
“姑娘说的极有道理。”
“可奴婢以为,宫外纵有闲逸自在,不及宫中有处心安。”
“我们这些人,惟愿长伴主子左右,护一世安稳。”
“便是此生最难得的舒心。”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正面顶撞紫檀,又稳稳接住了她的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