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从未有人这样做过……”
王顺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贵妃娘娘若真如此行事,传出去,也难免落个苛待新人的名声。”
“所以,奴才才说,她不会真让您跪。”
阮若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一行人穿过两道宫门,翠微宫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阮若慈突然驻足,回身看向王顺喜,眉目间多了几分认真:“王公公,本宫还有一事请教。”
“娘娘请讲。”
“公公一早就在凤藻宫殿外候着了,是吧?”
王顺喜未料到她会问及此事,怔了一瞬,才斟酌着答道:
“是。”
“皇上虽遣奴才来传唤娘娘,可奴才心知娘娘在殿内受皇后娘娘训示。”
“不敢冒昧进殿叨扰,以免皇后娘娘怪罪。”
“不敢冒昧?”阮若慈轻轻一笑,目光越过宫墙,看向远方,“本宫竟不知,皇后娘娘敢违抗皇上的旨意不成?”
王顺喜心头猛然一跳,不敢接话,只将腰弯得更低了。
阮若慈也不指望他回答,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皇上此刻已经在翠微宫了?”
“是。”王顺喜躬身道,“皇上还赐下许多赏赐,只待娘娘回去一同观赏。”
“本宫多谢皇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顺喜总觉得,莹妃这句谢恩听着有几分凉意。
他故意慢下几步,才敢悄悄抬起头,望着阮若慈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莹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暗自摇了摇头,心中再度浮起那个念头:“这位莹妃,会在深宫里走出怎样的一条路?”
前方不远,便是翠微宫。
行至拐角处,阮若慈恰恰望见皇上的轿辇,正朝翠微宫方向而去。
她停住脚步,身后众人也随之停下。
阮若慈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王顺喜身上。
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你不是说皇上早就在翠微宫等着了吗?”
王顺喜不敢抬头,可他毕竟在御前伺候多年,见多识广,面上倒不见多少紧张神色。
阮若慈并没有为难他,也没有开口。
她静静立在暗处,直至望见皇帝的轿辇停在翠微宫门前,那人迈步入内,这才带着众人缓步上前。
迈进翠微宫大门,地上齐刷刷跪着数名宫女太监,齐声贺道:
“奴婢、奴才恭迎莹妃娘娘回宫。”
“先贺娘娘封妃之礼圆满,再贺娘娘入主翠微宫。”
阮若慈面上没多少喜色,待他们说完,才不疾不徐道:“起来吧。”
“谢娘娘。”
“紫檀,赏。”
“谢娘娘赏。”
她拾级而上,朝殿门行去。
此时正值深秋,翠微宫中景致却别有一番气象。
院中一侧堆叠着太湖石假山,嶙峋奇崛。
一道细流从石缝间潺潺而下,汇入下方的小池子里,池水清浅,几尾锦鲤悠然其间。
池边栽种着数株银杏,叶片早已染成金黄色,风吹过时,叶子簌簌落下,像是铺了满地的碎金。
远处的墙角,还栽着几丛丹枫,红得浓烈似火,跟朱红色的宫墙相映成趣。
假山的背后,隐约可见一处小亭子,倒是为这巍峨宫苑添了几分幽趣。
抬眼望去,天高云淡,偶尔有雁阵南飞,美得不似人间,更像是入了画境。
行至殿门,青绾跟青禾迎了出来,依旧说着恭贺的话。
阮若慈面上挂着和善的笑,心底却只觉得无趣。
这时,青绾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娘娘,皇上在里头。”
“嗯。”阮若慈应了一声,提起裙摆,踏入殿内。
进殿之后,她一扫方才清冷神色,像是被翠微宫的奢华布置惊住了。
她立在门口环顾四周,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皇上站在一处帘后,正静静欣赏着她神情的变化,待到时机恰好,才现身出来。
见皇帝靠近,阮若慈竟一时忘了行礼。
她忘乎所以般扑进他的怀中,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
“皇上如此厚待臣妾,臣妾何以报之……”
“怎么?”皇帝揽住她的腰,在她头顶低低一笑,“爱妃,这是要动情落泪了?”
落泪?
她在心底冷笑。
那是何种滋味?
妖心本无泪,倘若也学会世人悲戚垂泪,跟凡夫俗子,又有何异?
可她到底还是红了眼眶,抬起头来望着他:“翠微宫过于奢靡,臣妾实在不敢安居,还请皇上另赐别院吧。”
“你何苦这般妄自菲薄?就因为你的出身?”皇帝不以为意,“朕从不在意这些。”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脸颊,却发觉并无眼泪。
阮若慈垂下眼睑,语带伤感:
“臣妾……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莹妃了……”
“此话怎讲?”皇帝沉声问道,“去了一趟凤藻宫,竟连性子都变了?”
“是,变了。”她微微嘟起唇,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态,“臣妾平常足不出户,见识浅陋,今日在凤藻宫见过了各位娘娘,方知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皇帝始终默默听着,指腹停在她脸颊边,没有半点泪痕,唯有一抹凉意。
阮若慈轻轻从他怀中退开半步,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
“臣妾不过是个市井小民,承蒙皇上几分宠爱,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今日见了各宫娘娘的仪态,尤其是皇后跟贵妃的气度,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
她说话间,目光恰好落在殿中的屏风上,眼神黯淡,像是在看屏风,又像透过屏风在看别的什么。
皇帝收回手,负在身后,唇角笑意未减,眸光却深邃了几分。
“所以呢?”他问。
“所以……臣妾惶恐。”
阮若慈抬眸望向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翠微宫如此华美,臣妾住了进来,就是占了旁人的位置。”
“日后,若有人因此嫉恨臣妾,臣妾……在宫中举目无依,又该何以自处?”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眼睛。
殿内变得十分安静。
窗外有风拂过,院中的几株银杏飒飒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窗棂上。
皇帝突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
“你这是……在责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