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没有抬头,语气随意道:“那位师傅叫什么名字?”
“既是教坊司出来的人,太乐署应当还有记载。”
“朕让王顺喜去查查。”
阮若慈执壶续茶的手没有停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姓郭,单名一个萍字。”她将茶壶搁回桌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只不过,多年前已经病故,皇上若要查,只怕太乐署的卷宗,比臣妾知道的还少。”
皇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殿内安静了一会。
“算了。”他笑了笑,把筷子放下,“查一个死人做什么。”
他抬眼看向她,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阮若慈也笑了,低下头,替他换了盏热茶。
“对了。”皇帝突然开口,表情像是在回味,“昨夜那支舞,朕回去想了很久。”
阮若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臣妾那支舞,竟能让皇上想这么久?”她抬眸,眼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欢喜,“那臣妾可要得意了。”
“得意什么?”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玩味,“朕想的是,那支舞的步法,像是前朝宫中的一种舞步,朕在古籍里见过记载,叫什么来着……”
他皱了皱眉,像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阮若慈没有接话。
她端起自己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瓷灵之舞。”皇帝终于想起来了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巧不巧,昨夜你的双腿变成了瓷瓶,跳的恰好也是这支舞。”
他说话的语调很轻,像是当真在说一件巧合。
可那双眼睛却并不是这样,正在等她的回答。
阮若慈放下茶盏,抬眼跟他对视。
目光坦然而干净,还带着一点意外的茫然。
“前朝?”
她轻轻蹙眉:“前朝的时候,臣妾还没出生呢。”
“要么是前朝的舞步流传下来了,要么……就是郭师傅刻意教的?”
“她像是提起过,说这支舞有些年头了,旁的倒没多说。”
她顿了顿,淡淡一笑:“可惜人已经不在了,不然,皇上倒真可以问问她。”
皇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她搁在桌边的手指上。
一双手安安静静地拢着袖口,不急也不躁。
“死了的人。”他开口,语气里透着凉意,“就不必提了。”
落在阮若慈的耳朵里,并不是郭师傅已死,他不追究了。
而是,朕没兴趣,你也不必拿死人做挡箭牌。
她垂着眉眼,没有辩解,也没有再提郭师傅半个字。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突然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靠了靠,随口道:“所以,你的双腿为何会变成瓷瓶的模样?”
“皇上不信臣妾在殿上的说辞?”阮若慈皱了皱眉,语气中透着几分撒娇跟委屈。
“与你无关?”皇帝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当然无关。”阮若慈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目光坦荡得几乎有点天真,“皇上若想查,便去查吧,正好还臣妾一个清白。”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笑了。
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可眼睛里却有一层薄薄的光。
不是暖的,是亮的,像刀锋擦过磨石时闪了一下。
“朕倒是想查。”他说,声音低了几分,慢悠悠地,“可朕怕查出来的东西,是朕不想看到的。”
说完,又轻轻一叹,好像在说一件很可惜的事。
阮若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只是垂了垂眼帘,什么都没说。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阳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袍角上,将五爪金龙的纹样照得发亮。
他望着院中的景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听不出来情绪。
“朕昨夜看完你的舞,回去之后,怎么都睡不着。”
阮若慈抬眸,望着他的背影。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你舞动时的模样……”
他没有转身。
“所以,朕在想……”他终于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不如,你今日再跳一次,就跳给朕一个人看,白日里,在翠微宫,没有旁人。”
语气是商量的。
可一双深沉的眸子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阮若慈跟他隔着一张桌案对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指尖却是凉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半晌,再抬眼时,她的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层水光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不像是要哭,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眼底泛起的一点潮意。
“如果皇上想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妾可以为皇上跳另外一支舞。”
皇帝闻言,微微挑眉。
“是臣妾学得最久的一支,也是……”她顿了顿,目光缓缓垂了下去,又抬起来,“也是臣妾一直想跳给皇上看,却始终没敢跳的一支。”
殿内安静了许久。
皇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那层薄薄的水光上,又从水光滑到她轻轻抿起的嘴角。
他没有说话,表情像是在心里掂量。
掂量这番话的分量,掂量这个女人此刻的表情,到底有几分真。
随后,他笑了。
“另一支舞?”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兴致,“什么舞,值得你藏这么久?”
阮若慈弯了弯嘴角,眼底那层水光还未褪尽,笑意就已经浮了上来:“皇上看了便知道。”
皇帝走回桌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他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来情绪,“朕只看你昨晚跳的那一支,玉瓷千盏舞,朕没记错吧?”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下来,像一局棋下到最后,落下的一枚定子。
阮若慈盯着他,沉默了一会。
她知道,成败在此一舞。
可无论结果怎样,她都败了。
败给了面前的男人,败给了他的权势跟深沉的心思。
片刻,她微微俯身,声音平顺而温婉:“是,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