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娘娘,大掌柜那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是个商人,可奴婢看他站在窗前的时候,那个姿态……”
“什么姿态?”
“就是……很挺拔,不像是坐惯了账房的人,倒像是随时能翻窗出去,行什么不轨之事似的……”
青绾皱着眉头,努力凭感觉形容着:“而且他的手,奴婢无意间看到过一次。”
“骨节分明,虎口有很厚的茧,不像是握笔握出来的。”
阮若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不错,你观察得很仔细。”
青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谢娘娘夸奖,没什么的,奴婢只是觉得奇怪……”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书生,虎口有茧,站姿挺拔,让点心师傅试了八回的桂花糕。”
阮若慈一条一条梳理着,表情十分认真:“写信的口吻不卑不亢,说着不敢冒昧的话,却偏偏又画了一柄剑,作为落款。”
“这不就是在告诉别人,他不只是个书生吗?”
紫檀越听越觉得不对:“主子,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太后娘娘和靖南王派来的人,怎么……怎么敢这样?”
“哪样?”阮若慈反问。
紫檀张了张嘴,想说“轻浮”两个字,似乎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含糊道:“反正,给我一种不太规矩的感觉。”
阮若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她反而觉得这个人的分寸拿捏得极好。
没有逾越,没有冒犯,字里行间都是克制的恭敬。
可如此恰到好处的额外用心,却不得不让人不在意。
试了八回的桂花糕。
可以解释为做事认真,精益求精。
也可以解释成,他想让她知道,他很在意她的喜好。
而画上去的那柄剑,更是耐人寻味。
如果,他只是一个文弱的书生掌柜,画一柄剑做什么?
如果,他想隐藏自己的武功,又为什么故意留下这个破绽?
“他在跟我玩一个游戏。”沉默一会,阮若慈缓缓开口。
“什么游戏?”紫檀面露不解,“做桂花糕的游戏?”
阮若慈瞥了她一眼,又轻轻笑了笑:“他想让我猜。”
“猜他的身份,猜他的来意,猜他到底是谁。”
“他想让我对他产生好奇。”
听完,青绾忧心忡忡道:“娘娘,您要回信吗?”
“大掌柜那个人,奴婢建议还是远离些好。”
“不知怎的,奴婢就是觉得,他身上有股子邪气,怪吓人的……”
阮若慈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想了想。
太后和靖南王给她开这个酒楼,名义上,是给她一份产业,让她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实际上,是想通过酒楼传递消息、联络人手,慢慢把她拉拢到他们那一边,共同对付皇上。
这是阳谋,她看得清楚。
可这个大掌柜,显然是太后或是靖南王精挑细选出来的人。
放在酒楼里,表面上替她打理生意,实际上,恐怕还有别的用处。
也许是为了保护她,也许是为了监视她,也许两者都有。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都太有意思了。
她想起青绾说的话。
挺拔,虎口有茧,刀疤脸,书生气。
这样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矛盾跟故事。
一个本该驰骋沙场的人,偏偏坐在酒楼里算账,还写出这样一封不温不火的信。
难道,不值得探究吗?
“青绾。”阮若慈突然睁开眼睛。
“奴婢在。”
“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你回去对大掌柜说,桂花糕我收到了,味道确实不错。”阮若慈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问他一句话,那柄剑,是画上去的,还是曾经用过的。”
青绾愣了一下,很快点头:“是,奴婢记住了。”
紫檀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主子,您这样试探他,会不会……”
“会怎样?”阮若慈笑了笑,“他既然敢画,就不怕我问,至于他怎么回答,那就是他的事了。”
她从衣袖里拿出已经折好的信,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几个字“阮姑娘亲启”。
叫的是“姑娘”,而不是“娘娘”。
这个称呼,也是故意的。
窗外暮色渐浓,殿内尚未点灯。
昏暗中,阮若慈的脸看不太清,但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在想,这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到底是谁?
是靖南王的心腹?
是太后安插的暗桩?
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怎样,这个人,都成功引起了她的兴趣。
在这深宫里,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不多了。
而最重要的是,她隐隐有一种直觉。
这个人,也许会成为她将来棋局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至于怎么用,就要看,他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了。
“紫檀,掌灯。”阮若慈坐直了身子,“我要写一封信。”
“写给大掌柜?”紫檀问。
“不是。”阮若慈轻轻摇头,若有所思道,“写给靖南王的,酒楼的事,总该跟他说一声谢谢。”
至于大掌柜……
她才不会给他回信。
她想看看,如若不回,下一封信里,他又会写些什么?
也许是一首诗,也许是一句关心,也许……什么都不写,只是再次送来一份,不知道试了多少回的桂花糕。
想到这里,阮若慈无声地笑了。
这深宫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无趣了。
———
当阮若慈在灯下展笺微笑时,未央宫的烛火却摇摇欲坠。
夜色深沉,暖帐内烛火摇曳。
贵妃半倚在枕上,云鬓松散,面若桃花,眼尾还带着欢好后的潮红。
她伸手想去揽皇帝的腰,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皇上,夜深了,臣妾让人备了安神汤……”
皇帝却已经坐起身子,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系着中衣的带子。
贵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蛾眉轻轻蹙起。
他没有回头看她,淡淡开口:“不喝了,你先歇着吧,朕去翠微宫坐坐。”
坐坐?
夜半三更的只是去坐坐?
骗哪个傻鬼呢!
贵妃的手僵在半空中,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从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往日里,向来都是皇上夜半抛下其他妃嫔,专程奔赴未央宫来陪她。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她总算亲身体会了一把,被皇上中途丢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