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默然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绯红色的宫装默默收了起来:“主子这张嘴,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奴婢闭嘴便是。”
阮若慈笑了笑:“走吧,别让聿谦等太久。”
主仆二人出去后,一眼便看见了殿中央的人。
惠娘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孩子。
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件深碧色的锦袍。
领口、袖口都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功夫。
袍子裁得很合身,却还是显得他整个人小得过分,宽大的领口,衬得一张脸愈发的小。
最引人注目的,仍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实在太明亮了,像两汪清泉里,浸入了碎碎的星子。
阮若慈还没有走近,他的目光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不闪躲,也不怯懦,像在端详一件,他好奇了很久的瓷器。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薄薄的下唇,比上唇稍厚了一些,是天生的乖巧模样。
脸颊上,还有孩童独有的软嫩丰腴,微微鼓起,白净得能看见耳后细小的青色血管。
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他的腿,被一条薄毯盖着,毯子下面,是僵直而细弱的两条小腿。
膝盖处的布料微微凹了下去,像是里头的骨头撑不起那层布料。
七岁的孩子,本该满院子跑得停不下来。
可他却只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小瓷像。
惠娘见了阮若慈,只是屈膝行礼,什么话都没有讲。
阮若慈对她点头示意,径直走过去,在轮椅前半步处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聿谦平齐。
她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像旁人那般先露出心疼的神情。
她觉得,那是对他最残忍的打量。
她就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的眼睛,眉眼弯弯的,没有丝毫刻意,只有发自内心的笑。
良久,聿谦轻轻眨了眨双眼。
随后,他慢慢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的手,实在太小了,五指张开,也不过阮若慈半个掌心那么大。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在阮若慈心口的位置,没有碰触,但也没有收回去。
像是在问,我可以吗?
阮若慈没有动,只是轻轻开口:“聿谦。”
她念他名字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在轮椅上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终于落在了阮若慈肩头,青灰色半臂的布料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辨认什么。
惠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迅速别过头去。
紫檀站在一旁,面上也稍有几分动容。
阮若慈始终蹲着,任由他小小的手在自己的肩头上摸索,像在确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过了一会,聿谦才收回了手,重新放回膝上。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他说不了话,可阮若慈却懂他的意思,于是,轻声问道:“聿谦,喜欢这里吗?”
聿谦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那就好。”阮若慈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我也很喜欢聿谦呢,翠微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她的言外之意是。
无论你的母妃还能活多久,你都不要慌,不要怕,我会要你的。
她没有直接叫他儿子。
也没有自称为莹娘娘,来拉近彼此的关系。
就只是像是认识许久的老朋友似的,语气真诚。
聿谦闻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心绪。
阮若慈突然抬起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耳垂下面的软肉。
“走吧,”她说,“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她站起身,走到轮椅后面,从惠娘手中接过把手。
惠娘一惊:“娘娘,这怎么使得……”
“有何使不得的?”阮若慈推着轮椅往正殿方向走去,“往后,我照顾他的时日可能会比你久,你就甭操心了,我们娘俩的缘分长着呢。”
听到这话,惠娘眼圈再次一红,无声地笑了。
她站在原地未动,并没有打算一同进入正殿,像是彻底把聿谦交给了阮若慈。
轮椅上的聿谦微微侧过头,仰着脸看阮若慈。
阳光从后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阴影。
他看了一会,又将脸转回去。
两只小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地敲了两下,像在打着节拍,又像是开心地说了一声“好”。
紫檀没有快步跟上,而是悄悄地递给惠娘一块手帕,低声说:“别哭了,给主子看见,又该说咱们把她的儿子吓着了。”
惠娘接过帕子,却哭得更凶了。
前方不远处,阮若慈推着聿谦。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从背后看过去,不分你我。
这时,阮若慈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聿谦。
奇怪的是,这孩子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脑袋微微歪着,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脸颊上,投出两片小小的扇形阴影。
呼吸安稳而绵长,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闭眼的地方。
惠娘急忙快步跟上来,解释道:“娘娘莫怪。”
“他昨夜知道,今日要来翠微宫。”
“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的缘故,一夜没睡觉……”
“不必多言。”阮若慈低声说,“人只有在安心的环境下,才能睡得着,聿谦如此信任我,我很高兴。”
惠娘不住地点头,不再多言。
阮若慈将轮椅推进了殿门,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日光跟在身后,将门槛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翠微宫的宫墙外,是算计和纷争。
宫墙内,是一个女人推着一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屋。
屋子里,有早已准备好的热茶,软垫,还有一扇刚好能看见天空的窗,还有足够多的日子,可以慢慢来。
紫檀打帘子时,阮若慈先看见了一室温润的光。
东次间的窗棂上糊了新换的明纸,比寻常殿宇,多透了三成的日光,又不至于刺眼。
最妙的是,窗台的高度,比寻常的矮了整整一尺,正好是聿谦坐在轮椅上能平视的位置。
阮若慈推着轮椅进去,指尖碰了碰窗棂上的铜扣。
扣子打磨得浑圆,没有一丝棱角,连翘起来的漆皮,都用细砂纸细细地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