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到翠微宫门外时,脚步突然一顿。
他微微侧首,目光越过半掩的殿门。
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地吩咐身侧的王顺喜:“传旨太医院,往后每个月,给聿谦多添两回请脉。”
王顺喜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
他从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里,听出了三层意思。
其一,二皇子的身子入了上帝的眼,往后,太医院不能怠慢。
其二,翠微宫这位莹妃娘娘,在皇上心里,已经占了一席份量。
其三,皇上似乎在防着什么。
可到底在防什么呢?
二皇子的病,肯定是治不好的……
用完膳,阮若慈将聿谦送到殿门口,目送着他离开。
聿谦的面上没有露出不舍,还是像昨天那样,时不时的用明亮的双眼回头看她。
阮若慈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直到聿谦跟惠娘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笑容才不见了。
青黛上前扶住她,担忧地问:“娘娘,膝盖还疼不疼?”
“无妨。”阮若慈转身走进殿内,“紫檀还没回来吗?”
“没有,她……去哪了?”
阮若慈没有回答,只是吩咐道:“往后,要在饮食上多留意些。”
“尤其是聿谦每月来的那两日,更要注意他的饮食,切勿给旁人可趁之机。”
“是,奴婢知道了。”
———
昭华殿。
华懿夫人倚在病榻上,正就着窗边的一点日光,在看一卷书。
听见外面传来木轮碾过门槛的声响,急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惠娘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娘娘躺着就好,仔细身体,奴婢来给您回话,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您说清楚。”
聿谦自己转动轮椅来到床边,静静地望着病榻上的娘亲。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心间,抿了抿唇,却什么话都不能讲。
只将一只小手,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华懿夫人仔细打量聿谦,见他衣裳整洁、神色安然,悬了一上午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反手握住儿子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目光转向惠娘,急切地问:“如何?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皇上……可曾为难?”
“娘娘切勿担心,一切都比预想中的好得多。”惠娘嘴角含笑,“连皇上那头……也被莹妃娘娘给说服了。”
“什么?”
华懿夫人颇感诧异,眼睛微微睁大:“她是如何做到的?本宫了解皇上,他若动了怒,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奴婢站在殿外,并没有听清每一句话,只隐约听见,莹妃娘娘的声音一直平稳清亮,不卑不亢,像是早有准备似的。”
“最主要的是,皇上进去的时候,脸是黑的,奴婢被吓得连气都不敢喘,心想完了,此举必定是惹皇上动怒了。”
“可等皇上再出来之时,神情上却轻松了许多,还允许殿下每月两日住在翠微宫,显然是同意了。”
闻言,华懿夫人怔了怔,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胸中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她低头看着聿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欣慰跟感慨:“那就好,那就好。”
“总算是把最难的关过去了。”
“你外公的眼光果然没错,莹妃……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儿子安静的面容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今日见到你父皇,又是在那样的场合下,一定吓坏了吧?”
“你父皇那个人,平日里,连朝臣见了都要屏息敛声……”
意外的是。
聿谦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意犹未尽似的。
华懿夫人一愣,不由得跟惠娘对视一眼。
见她疑惑,惠娘便笑着把翠微宫里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一遍。
听完,华懿夫人沉默了片刻。
良久,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诧异:“莹妃果真……肯对我儿如此用心?”
“目前来看,的确如此。”惠娘斟酌着说辞,“只是不知道往后日子长了,人心会不会变……”
“她无依无靠,若诚心依附,自然可行。”华懿夫人接过话头,压低声音,“怕只怕……”
她突然顿住,吩咐宫人把聿谦带去了偏殿休息。
才压低了声音,说出后半句话:“怕只怕,她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薄待了咱们聿谦。”
“女人一旦有了亲生骨肉,再多的恩义,也抵不过一份天性。”
惠娘面色一紧,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的意思是……要让她断了子嗣?”
“不可。”
华懿夫人轻轻摇头,眼神却很坚定:“无论怎么说,她都是聿谦日后的养母,今日又替聿谦在皇上面前遮风挡雨。”
“我再怎么算计,也不能恩将仇报。”
“做人要留余地,否则,就是给聿谦埋的祸根。”
惠娘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顺着话头道:“奴婢也想奉劝娘娘一句,千万别动这个念头。”
“通过今日的接触,奴婢冷眼瞧着,莹妃这个人实在不简单。”
“她入宫月余,一无家世二无根基,却能在皇上盛怒之下全身而退,还能替殿下争来最好的结果。”
“这份心性跟胆识,宫里多少人一辈子都修不来。”
“若真做了什么手脚……被她察觉,以她的聪慧,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反倒会连累了殿下。”
华懿夫人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摩挲着被褥上的绣纹,神色疲惫中,又透着一丝清醒:“是啊,宫里就没有单纯的人。”
“若真单纯,本宫也不会找上她了。”
“原本想的,不过只是顺其自然。”
“让她常来我宫里走动走动,那些个伤身子的东西……”
“若她自己运气不好沾染上了,也只能怪她的命数不好,赖不到本宫头上。”
“这话说出来阴毒,可做娘的人,哪有不替自己孩子多铺路的?”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翠微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可如今,皇上让聿谦每月去她那里住两日,就已经是摆明了态度……”
“皇上允许她生下孩子,不准伤害她的身体。”
“这旨意,不是给聿谦的,也不是给莹妃的。”
“而是给阖宫上下看的,更是给我看的……”